玉芙蓉心中一横,猛地跪下,对着竹筏方向磕了个头,抬起脸时,眼中已逼出了几分水光(不全是伪装,连日来的恐惧、疲惫、病痛、绝望,在此刻汇聚):“先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家主人姓周,在广州西关做药材生意,与暹罗这边常有往来,或许与先生……还是同行!求您了!”
她急中生智,编了个“药材商人”的背景,既是投其所好(对方是医生),也增加了可信度。
果然,那华人医生听到“药材生意”、“广州西关”,眼神微微一动。他看了看对岸越走越近、神色不耐烦的暹罗士兵,又看了看跪在泥泞河岸边、眼中充满绝望与祈求的女子,最终,似乎叹了口气,对撑竹筏的船夫说了句什么,又转身对已经走近的暹罗士兵头目,用流利的泰语低声解释了几句,指了指玉芙蓉,又指了指自己,最后,又摸出几个银毫子,塞到士兵头目手里。
士兵头目掂了掂银毫子,又狐疑地看了看玉芙蓉,见她虽然狼狈,但确实是个年轻女子,不像是歹人,又有这位看起来颇有来头的医生作保,最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快走快走!别挡道!”
玉芙蓉心中狂跳,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踉跄着跳上了摇晃的竹筏。竹筏离岸,向着对岸的暹罗土地缓缓驶去。冰凉的河水溅湿了她早已破烂不堪的裤脚。
直到竹筏稳稳靠上对岸的简易码头,双脚真正踏上暹罗的土地,玉芙蓉才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虚脱,几乎站立不稳。那华人医生伸手扶了她一把,触手之处,只觉得这女子手臂纤细得惊人,却在微微颤抖,也不知是冷,是怕,还是病。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玉芙蓉稳住身形,对那医生深深一福,声音依旧嘶哑。
“不必多礼。”华人医生摆摆手,打量着她,目光中带着探究,“姑娘方才说,从广州西关来?寻亲?你家主人……姓周?做药材生意?不知是哪家商号?或许鄙人还真听说过。”
玉芙蓉心中警铃大作,知道自己临时编造的谎言经不起细问。她垂下眼睑,掩去眼中的慌乱,低声道:“先生见谅,家主有命,此行隐秘,不得……不得轻易泄露名号。方才情急,冒用了……故人之姓,实非得已。先生大恩,小女子没齿难忘,只是……只是确有难言之隐。”她说着,眼中又涌上泪光,这次,七分是真,连日来的委屈、恐惧、对朱拉图的牵挂,在此刻稍稍松懈的心防下,几乎要决堤。
那华人医生见她如此,眼中疑虑稍减,反而多了几分同情。乱世女子,孤身远行,必有不堪言说的苦衷。他不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既如此,姑娘好自为之。过了这河,往前再走二十里,有个小镇,叫‘巴真’,那里有华人客栈,你可暂歇,再图后计。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姑娘这身打扮,又无文书,在暹罗行走,终究不便。若信得过,前方镇外三里,有处小庙,供奉的是妈祖,庙祝是个潮州老阿公,心善。你可去寻他,换身干净衣裳,讨些吃食,就说……是‘香港来的陈医生’让你去的。”
玉芙蓉心中一暖,知道这是对方在委婉地帮助她,又不愿过多牵扯。她再次深深鞠躬:“多谢陈先生指点。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厚报。”
“罢了,快走吧。自己小心。”陈医生摇摇头,背起药箱,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玉芙蓉站在陌生的暹罗土地上,望着陈医生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前方郁郁葱葱、通向未知的土路。寒风裹挟着热带植物特有的腥甜气息,吹拂着她破碎的衣衫和凌乱的发丝。怀中,那两样玉石信物,依旧冰凉。
曼谷,就在前方。还有数百里之遥。而朱拉图……是生是死?
她咬了咬干裂出血的嘴唇,将包袱重新系紧,将那半枚玉环和断簪,更深地揣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然后,迈开早已疼痛不堪、却异常坚定的脚步,沿着陈医生指点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供奉妈祖的小庙,也走向那场决定她,或许也决定他最终命运的、曼谷之约。
奔波千里,身心俱疲,前路未卜。但至少,她闯过来了。闯过了珠江的风浪,闯过了南海的颠簸,闯过了法属印度□□的雨林与盘查,也闯过了这条分隔两国、象征阻隔的边境河流。
接下来的路,或许更加凶险,更加难行。但她的脚步,不会再停。为了怀中那点微凉的念想,为了昨夜那场荒诞却真实的“婚约”,也为了……给自己这颗早已破碎淋漓的心,一个真正的、不容置疑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