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贪婪而急切地,扫视着下方的府邸。她看到,在府邸外围,隐约有身着暹罗军服的士兵在巡逻,但人数似乎并不多,间隔也较远,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前方的官道和府邸正门方向。府邸内部,亭台水榭之间,偶尔有侍女或内侍打扮的人影匆匆走过,皆是低眉顺眼,步履轻盈。整座府邸,安静得有些异常,仿佛真的只是一处寻常的王室别苑,在午后慵懒地沉睡着。
但是,玉芙蓉的目光,最终死死定格在了府邸深处,一栋相对独立、被高大菩提树和茂密花木半掩着的、二层楼阁之上。那楼阁门窗紧闭,帘幕低垂,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不知为何,她的目光一触及那里,怀中的玉环便猛地传来一阵极其剧烈、几乎要碎裂般的冰冷悸动!胸口那早已麻木的心悸,也骤然升级为一种仿佛心脏被生生攥住、即将捏爆的剧痛!
在那里!他一定在那里!在那栋看似平静、实则可能正在上演生死搏杀的楼阁里!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是找到目标的激动?是看到他处境(哪怕只是猜测)的心碎?还是连日来积压的恐惧、疲惫、绝望,在此刻终于寻到一个宣泄口的崩溃?
她不知道。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不让一丝呜咽漏出,任凭冰凉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泥泞,滚滚而下。双手,因用力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可是,找到了,然后呢?从这里到那栋楼阁,看似直线距离不远,但中间隔着巡逻的士兵,隔着高墙,隔着无数双可能存在的眼睛。她一个高烧濒死、手无寸铁、连站立都困难的女人,如何能突破这最后,也是最坚固的屏障?
那神秘中年男子所说的“殊途”,难道就是指这条攀爬山壁、从上方窥探的险路?可这仅仅是“窥探”,并非“抵达”。
玉芙蓉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下方府邸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她在寻找,寻找任何可能被忽视的细节,任何可能的“路”。溪流?假山?树木的阴影?仆役往来的小径?
就在她的目光,扫过府邸侧面一处似乎用来堆放园艺工具、略显杂乱的矮棚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到,在那矮棚靠近山壁的阴影角落里,地面的泥土颜色,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而且……隐约有一道极其不起眼的、被藤蔓和杂草半掩着的、向下的凹陷痕迹!不像是自然形成,倒像是……长期被什么东西拖拽或踩踏出来的?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
难道……那矮棚下面,有通往山壁内部,或者……直接通往府邸内部的……密道?为了取水?运输不便见光之物?或是……王室建筑惯有的、以备不测的逃生通道?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血液几乎要沸腾起来!如果真有这样一条密道,而且入口就在这鲜少有人注意的角落,又被植物巧妙遮掩……那岂不是天赐的“殊途”?!
可如何下去?如何接近那矮棚而不被巡逻的士兵发现?
玉芙蓉的目光,再次投向连接这块岩石与下方缓坡的山壁。这段山壁虽然陡峭,但比起她刚才攀爬的那段,似乎平缓了许多,而且长满了更加粗壮茂密的藤蔓和灌木,可以作为掩护和借力。
拼了!
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恐惧,被一种近乎玉石俱焚的决绝彻底取代。她用破烂的衣袖狠狠擦了擦脸上的泪和血污,将怀中那枚玉环再次按紧。然后,她不再看下方那静谧却杀机暗藏的府邸,而是转过身,趴到岩石边缘,双手抓住一根垂挂下去的、手腕粗细的老藤,用尽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和意志,将身体,一点点,向着下方那片未知的、可能决定生死的矮棚阴影,缓慢而坚定地,坠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夹杂着枝叶刮过身体的沙沙声。高烧、眩晕、伤痛、力竭……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远去。她的眼中,只剩下那越来越近的、被藤蔓遮掩的矮棚阴影,和心中那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属于他的生命光焰。
抱才山,春蓬府。我来了。拉图,等我。无论前路是生门,还是死地,这一次,我绝不让你……独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