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忽然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慢,很沉,仿佛要把这满腔的怒火,连同这深宫里所有的憋屈,都强行压进肺腑深处。
然后,他缓缓吐了出来。
“小李子。”皇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只是比刚才苍老了许多。
“奴才在。”李公公连忙躬身,大气不敢出。
“把二皇子带回去。”皇帝背对着卫芊,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让他就在王府里待着,没有朕的旨意,不准踏出大门半步。每日……送去《孝经》十遍,让他好好读读,什么是君,什么是父。”
李公公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皇帝只是这样的处罚。
“陛下,这……是不是太轻了?”李公公小心翼翼地提醒,“二殿下今日咆哮御前,言语冲撞,还拿宜妃娘娘威胁您……”
“还要怎样?”皇帝猛地转过身,眼中却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砍了他的头?废了他的腿?朕的儿子,一个个都要跟朕作对,朕是不是要把他们都杀了,朕才能清净?!”
李公公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奴才该死!奴才多嘴了!”
卫芊也微微垂首,心中却是一沉。
她期待的重罚,没有到来。
皇帝选择了——冷处理。
不杀,不废,只是关起来,让他读书。
卫芊实在看不清楚这皇帝到底是什么想法,还好这件事没牵连到太子殿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宫里的铜钟便敲响了。
“咚——咚——”
沉闷的钟声,穿透了黎明前的薄雾,也穿透了卫芊浅浅的睡意。
她猛地从硬板床上坐起,抓起枕边的佩剑,推门而出。
晨雾很重,湿冷的空气扑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宫道两旁,早已站满了等候的太监和宫女。他们手里提着灯笼,像两条蜿蜒的长龙,沉默地迎接即将上朝的皇帝。
卫芊快步走到御书房外,重新回到了那个属于“唐华”的位置。
不多时,御书房的门开了。
皇帝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明黄色的常服,只是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那种属于帝王的威严,又重新笼罩在他身上,将昨夜那个苍老、疲惫的老人,死死地压了下去。
“摆驾,勤政殿。”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嗻。”
李公公尖着嗓子应了一声,仪仗队开始缓缓前行。
卫芊立刻跟上,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她能感觉到,今天的皇帝,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的皇帝,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今天的皇帝,像一座冰封的山。
去往勤政殿的路很长。
皇帝走在最前面,一言不发。
李公公跟在左侧,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卫芊跟在右侧后方,目光平视,余光却时刻留意着周围的环境。
她注意到,今天的禁卫比平时多了一倍。
每一道宫门,每一处转角,都增加了人手。
那些禁卫的眼神,也比往日更加锐利,扫过每一个人,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之处。
二皇子昨日的咆哮,显然让皇帝加强了戒备。
“唐华。”皇帝忽然停下了脚步。
卫芊立刻单膝跪地:“卑职在。”
“你昨日说,宜妃宫里的禁闭,有吃有喝。”皇帝背对着她,看着前方朦胧的宫殿轮廓,“那依你看,她今日,是会乖乖认错,还是会继续作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