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们很早就躺下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淡白色的光。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哼着歌。

陆听澜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旁边那张床上的人。

他能听见江寻的呼吸，很轻，很均匀，不像是睡着的人。

果然，过了几分钟，黑暗里传来江寻的声音。

“你睡着了吗？”

陆听澜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江寻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

“我也睡不着。”他说。

陆听澜没说话。

“陆听澜。”江寻叫他。

“嗯。”

“我们聊聊天吧。像以前那样。”

陆听澜转过头，看向另一张床。月光照在江寻脸上，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能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

“聊什么？”他问。

江寻想了想。“随便。以前聊什么，现在就聊什么。”

以前聊什么？

陆听澜想起那些在排练室待到深夜的日子。他们聊音乐，聊电影，聊今天排练哪里没弹好，聊明天要写什么歌。

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坐着，他在弹琴，江寻在旁边写词。偶尔抬起头，对视一眼，然后继续各干各的。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以前你话很少。”江寻说，“都是我说话，你听着。”

“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说了。”江寻笑了，“今天吃了什么，路上看到一只猫，新写了一句歌词你觉得怎么样。你就嗯一声，或者点个头。但我知道你在听。”

陆听澜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江寻想了想。“因为你会看我。每次我说话的时候，你都会看我。”

陆听澜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会看江寻。不，他知道。他只是没想过，江寻也会看回来。

“你知道吗，”江寻说，“有一次我在排练室弹琴，你在旁边写歌。我弹了一首新写的曲子，弹完之后问你怎么样。你说还行。我说还行是好不好？你说好。我说那你怎么不说？你没说话，就看着我。然后你低下头，继续写。”

他顿了顿。“后来我才知道，你觉得好，但说不出来。你每次说不出来的时候，就会看着我。”

陆听澜的喉咙有点紧。“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江寻说，“你的事，我都看得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海浪声涌进来，填满那些没说的话。

“江寻。”陆听澜叫他。

“嗯。”

“你刚才说，我以前话少。现在呢？”

江寻想了想。“现在也少。但比以前好一点。”

他顿了顿。“至少你现在会叫我的名字了。”

陆听澜愣了一下。

“以前你从来不叫我的名字。”江寻说，“有什么事就直接说，从来不叫我。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我叫什么。”

“我知道。”陆听澜说。

“我知道你知道。”江寻笑了，“你就是不叫。”

陆听澜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起那些年，他确实很少叫江寻的名字。不是不知道，是不敢。叫了名字，就好像承认了什么。

承认他在意，承认他记得，承认他每次叫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跳会快。

“那现在呢？”江寻问。

陆听澜看着他。“现在？”

“现在你叫我的名字了。”江寻说，“为什么？”

陆听澜沉默了很久。

“因为不想再藏了。”他说。

黑暗里，他听见江寻的呼吸顿了一下。

“藏什么？”江寻问。

陆听澜没回答。

过了很久，江寻开口。“陆听澜。”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也在藏。”

陆听澜等着他说下去。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藏了很多东西。藏你喜欢吃什么，藏你怕冷，藏你每次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藏你写的那半首歌，藏你扔掉的谱子，藏你拍我头的时候我的感觉。”

他顿了顿。

“藏了五年。”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现在呢？”陆听澜问。

“现在？”江寻笑了，“现在不想藏了。藏累了。”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你知道吗，藏东西很累的。要一直记着，不能让别人发现，自己也不能多想。想多了就藏不住了。”

陆听澜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的轮廓。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你现在，”陆听澜说，“还藏吗？”

江寻睁开眼睛，转过头。他们的目光在黑暗里相遇。

“不藏了。”他说。“藏了五年，够了。”

陆听澜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很安静。

“那你呢？”江寻问。

陆听澜沉默了一会儿。

“不藏了。”他说。

江寻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和十八岁那年一模一样。

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之间。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陆听澜。”江寻叫他。

“嗯。”

“你刚才说，以后换你。”

“嗯。”

“换你什么？”

陆听澜想了想。“换我找你。换我约你。换我看你的时候，不藏。”

江寻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现在呢？”他问。

陆听澜愣了一下。“什么？”

江寻坐起来。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肩膀的线条。

“现在，”他说，“你想做什么？”

陆听澜看着他。心跳很快。他知道江寻在问什么。不是问明天，不是问以后。是问现在。是问这一刻。

他坐起来。他们隔着两张床之间的过道，不到一米的距离。月光照在他们之间。

“江寻。”他叫他。

“嗯。”

“我可以过去吗？”

江寻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可以。”他说。

陆听澜下床，走到江寻床边。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江寻。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睛里的自己。

江寻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陆听澜坐下。床很小，他们靠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彼此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海水，还有一点点汗味。

江寻抬起头，看着他。

“陆听澜。”他叫他。

“嗯。”

“你紧张吗？”

陆听澜想了想。“有一点。”

江寻笑了。“我也是。”

他伸出手，碰了碰陆听澜的脸。指尖凉凉的，从脸颊滑到下巴，停在那里。

“你瘦了。”他说，“比五年前瘦多了。”

陆听澜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你也变了。”他说。

江寻的手停在他脸上。“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陆听澜没回答。他抬起手，轻轻握住江寻的手腕。江寻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他能感觉到脉搏在跳。很快。

“变好了。”他说。

江寻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那就行。”他说。

他们就这样坐着，手握着，谁都没说话。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这头移到那头。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很轻。

“陆听澜。”江寻叫他。

“嗯。”

“你知道吗，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

陆听澜看着他。“哪句？”

“你刚才说的那句。‘变好了’。”

他顿了顿。“我一直怕你觉得我变了，变得不好了。怕你不喜欢现在的我。”

陆听澜的喉咙发紧。“不会。”

江寻看着他。“真的？”

陆听澜点头。“真的。”

江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靠过来，靠在陆听澜肩上。他的头发蹭着陆听澜的脖子，有点痒。

“那就好。”他说。

陆听澜没动。他就那样坐着，让江寻靠在他肩上。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出两个靠在一起的影子。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陆听澜。”江寻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陆听澜知道他说的是哪些。“是真的。”

“以后换你找我？”

“是真的。”

“换你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