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的局，沈砚决定走进去。

这个决定，他想了两天。

最开始，他以为他会选择最省力的那条路：继续观察，置身事外，让顾珩的试探因为持续接收不到有效反馈而自然消退。不主动暴露，不提供任何超出正常范围的信息，让顾珩无从判断，让这个在顾珩的逻辑链条里因为缺少有效节点而自行停止，自行消解，留下一个没有答案的问号，然后慢慢被其他事情覆盖掉。这条路很安全，走起来也不难，沈砚闭着眼睛都能走。

但沈砚在第二天晚上，喝了杯茶，在窗边站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意识到——他不想这么做。

不是因为这样做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他对这个念头本身，产生了某种他自己都有一点意外的兴趣。

顾珩在布一个局，想看他怎么反应——那他就配合着，给顾珩看一个反应。不是他真实的反应，是一个经过设计的、他可以完全把控的反应，一个让顾珩觉得他"看到了什么"，但实际上没有看到任何他不该看到的东西的反应。把主动权拿过来，放进自己手里，然后走进那个局，在顾珩的视线里走一遍，再从容地走出去，不带一点伤，不留一点漏洞，让顾珩的整个试探变成一件沈砚允许发生并且完全主导了的事情。

这才是他想做的事。

沈砚在心里确认了这个想法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心里轻轻地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一种真实的、有一点意外的、有那么一点点好奇的笑。

他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和顾珩的博弈是"有意思"的了。这个问题他没有深究，但他把它标记了一下，像是在某本笔记的空白处随手写了一个问号，以后也许会回来看，也许不会，但那个问号在那里了，安静地待在那里。

准备这个，需要沈砚用读心做两件具体的事：第一，在适当的时机接收顾珩那个局的具体形状，摸清楚他想观察什么、他会在哪些节点施加变量、他的终极目标是确认什么；第二，在进入那个局的每一个关键瞬间，精准地开启读心，确认自己的每一步动作是否达到了"让顾珩觉得他看到了东西，但看不清楚"的效果。

这个需要很高的精度，因为顾珩不是一个容易被糊弄的人。

沈砚在这段时间里见过顾珩在谈判里同时处理三条逻辑线而面不改色的状态，见过他在对方还没有说完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在准备下一步的反应，见过他在会议室里那种安静而持续的、像一台运转精准的扫描仪一样的目光——那不是经验，不是技巧，是他的思维结构本来就那样，快，精准，不被情绪带着走，不给任何多余的信号，也不遗漏任何有价值的信号。

对付这样的人，任何过于刻意的东西都会被识破。哪怕只是某一个细节显得"太妥帖"，都会让顾珩的那个敏感的思维触角停下来，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然后把那个"太妥帖"当作一个需要解释的变量来处理，一直处理到他找到了一个让他满意的解释，或者找到了他真正想找的东西。

所以沈砚要做的，是让自己的反应"恰好合理"——不太聪明，不太迟钝，是一个洞察力稍强、职业素养很好、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几年的人，在被主动接近和试探的时候，正常应有的反应。

不是表演，是从"如果我不知道这是个局，我会怎么做"出发，然后把那个答案演出来，演得真实，演得没有痕迹，演得就像它不是在演，演得让顾珩看了之后，觉得他看到的是真实的沈砚，而不是沈砚让他看到的那个版本的沈砚。

沈砚花了大半天时间，把顾珩可能设置的几种变量一一列出来，针对每一种，设计了一个对应的"正常反应"。他把这些都想清楚了，做到了心里有数，然后等。

等了三天，顾珩的第二次接触来了，依然是一条消息，依然非常简短——"今晚有时间吗？顺路带你去个地方，跟项目相关。"

沈砚看了一下消息，回："几点？"

"七点半，楼下。"

"好。"

沈砚把手机放回桌上，在心里把那张准备了几天的棋盘摆出来，过了一遍每一颗棋子的位置，确认整个布局没有遗漏，没有破绽，然后合上，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手边的文件上，继续工作，继续让这个下午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下午保持一样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