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沈砚在想,他和顾珩之间的这种状态,应该叫什么。
不是合作方,虽然确实在合作;不是对手,虽然一段时间里更接近对手;不是朋友——沈砚在这里停下来,不继续想了。说不清楚,那就不说。
他们现在的状态是某种他没有遇到过、也没有现成词汇可以准确描述的东西。距离不够远,又还没走到某个明确的地方。偶尔沈砚能感觉到顾珩在注意他,顾珩有时候也能感觉到沈砚在关注他,但两个人都没有把这个说出来。
摩擦是有的。
顾珩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这个沈砚早就清楚。他有非常明确的原则,在他认为自己是对的时候,不会因为任何外部压力改变立场,哪怕那个压力来自他信任的人。他会听,认真听,但听完之后他认为不成立,他就继续做他认为对的事,也不解释。
这个对大多数人来说很难接受。但沈砚不介意——顾珩不采纳他的意见,他不觉得被忽视,而是去想顾珩为什么会做出那个选择,那个选择背后是什么逻辑,如果顾珩是对的,那他自己的判断在哪里出了偏差。
有时候顾珩是对的,沈砚就记住;有时候顾珩是错的,顾珩自己后来也意识到了,他不会说对不起,但他会在下一次类似情况里做出更好的判断,把上次的代价用这种方式还回来。
合作第三十七天,两家在同一个项目上出现了一次真正的分歧,不是立场上的,是对时机的判断——顾珩认为这一周出手,沈砚认为再等两周。两个人把各自的理由都摆了,说得都很充分,谁也没说服谁。
最后顾珩说:"你等你的,我出我的。"
沈砚说:"行。"
顾珩在一周之内出手,拿到了想要的结果,但付出了比等两周更高的成本;沈砚在两周后出手,结果也不错,成本更低,但时机上比顾珩晚了一步,失去了某个先手优势。
两件事同时发生,都不算对,也都不算错,是两种不同的判断逻辑导致的两种不同的结果。
后来顾珩问了沈砚一句:"你那次等两周,是因为确定了,还是因为保守?"
"确定了,"沈砚说,"但确定的是成本,不是结果。"
顾珩想了一下:"我那次是结果优先。"
"所以我们都对了一半。"
顾珩没说话。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把杯子转了一圈,然后说:"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先对齐判断框架。"
"好。"
就这样,没有谁承认自己没做得更好,但两个人都在往下走了,把这个念头变成经验,不是教训。
那次分歧之后第三天,顾珩发来一条消息,和那次分歧完全无关,问了一个另一个项目的小事。沈砚回了,顾珩回了,两个人在消息里把那个处理好,然后消息就停了。
沈砚放下手机,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们之间的对话,从来不会因为某次分歧而变得别扭。每次结束,下次开始,两件事之间没有任何尾巴,没有任何需要被清理的东西,下一次就是下一次。
这个,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很多人在某次不顺之后,会在下一次的对话里带着一点什么,带着一点没有完全消化的情绪,让下一次的开始,比它本来应该有的重了一点。顾珩不是这样,沈砚也不是。
两个人都以一种不需要额外清理的方式处理他们之间的摩擦,把它留在它发生的那一刻,然后继续走,不带着,不拖着。
联合项目进入稳定推进阶段之后,沈砚和顾珩的接触频率从危机期间的每天,降到了每周两到三次,偶尔多一些,偶尔少一些,但有一种自然形成的节奏在里面。
有一次,顾珩在一个没有计划的时间联系他,说有件事需要当面说,问他下午有没有空。沈砚看了一眼日程,把一个可以移动的会议挪了,回复说有空。
两个人在顾氏的小会议室里谈了大概四十分钟,把那个谈清楚了,然后一起走出来,走到走廊里,准备分开。
顾珩忽然说:"你那个移走的会议,是不是周树那边的?"
沈砚顿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猜的。"顾珩往电梯方向走,"如果是他,下周还有档期,可以重新约。"
沈砚跟上,在心里把这个放了一下。顾珩注意到了他今天的时间安排,还记得他和周树之间有一件未完成的事,还知道那个的时间灵活性。这种程度的关注,不是随机的,是一直在的。
"知道了,"沈砚说。
两个人一起等电梯,站在走廊里,沉默,不是需要打破的那种沉默,是两个人都知道不需要说话的那种安静。
电梯来了,两个人都进去,然后顾珩去B1,沈砚去1楼,中间要停一次。停的那一层,门开了,两个人站在电梯里,都没动,然后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