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一个周五的下午。
沈砚在顾氏的一个会议结束之后,准备离开,顾珩把他叫住,说有一件事要确认,两个人就在会议室里多待了一会儿,把那个谈清楚了,然后一起走出来,往电梯方向走。
走廊里有人在做一些什么,搬运材料,顾珩和沈砚并肩走着,顾珩在前面半步,正在说话,然后有人从侧面推来一个很大的柜子,速度不慢,而且角度正好在顾珩的盲区里。
沈砚是第一个看到的。
他没有想,他的手直接伸出去,拉了顾珩一把,把他拉到自己这侧,两个人的位置换了,柜子从顾珩原本站着的地方擦过去,距离他现在的位置大概一个手臂。
那个推柜子的人吓到了,连忙道歉,顾珩说了声没事,让他继续,那个人推着柜子快步离开了。
走廊里恢复了平静。
沈砚的手还在顾珩的手臂上,他意识到这一点,然后放开,退回了正常的站立距离。
顾珩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沈砚看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谁都没有先说话。
沈砚在那两秒里,在读心里接收到了顾珩此刻的心声——不是惊吓,是比惊吓更快的一种状态,是某种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的东西,一个他在三步之外就已经被拉住的人,看着眼前这只放开了他的手,心声里只有一个字:
"……你。"
就一个字,然后消失了,像是一颗很小的石子落进了深水,激起的涟漪比石子本身大了很多,然后慢慢散开,消失在水面以下。
顾珩收回目光,迈步,语气和走廊里的空气一样平:"走了。"
沈砚跟上,两个人继续往电梯走,继续正常走路,继续正常到达电梯门前,继续正常等电梯,正常进去,正常按楼层,正常听着电梯下行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什么都在那里,放在了那里,被放进了那两秒里,被放在了那一个字里,被放在了沈砚那只放开之后还有一点余温的手里。
沈砚把手插进口袋,让那点余温在手指的表皮上慢慢散去,散到感觉不到为止。
电梯到了楼下,门打开,顾珩先出去,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等沈砚出来,两个人走出楼门,站在外面的空地上。下午的阳光是斜的,角度很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在地面上,方向相同,长度差不多。
顾珩把外套的扣子扣好,说:"这周事情不少,下周如果顺利的话,应该可以少一些。"
"嗯。"沈砚说。
"你下午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
"那我有一件事想听你的判断,"顾珩说,"不急,你有空的时候,发我。"
"好,我回去看了资料,今晚给你消息。"
顾珩点了一下头,准备走,然后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像是说一件日常的小事:
"刚才那个,谢了。"
沈砚说:"不客气。"
顾珩走了。
沈砚站在原地,让太阳把那个斜斜的影子继续压在地面上,待了一会儿,然后上车,让司机开走。
他在路上想到了那个"……你",想了很久,想到那个字里面的内容,想到那个字从心声里出来的方式,想到那个字被说出来之后又那么快地消失,被一句"走了"覆盖掉,被顾珩用了他一贯的方式把它压住,把它藏起来,不让它继续往后走。
但沈砚已经听到了。
他把那个字放在心里,放在一个单独的位置,不和其他的东西放在一起,就让它在那里,单独地,安静地,作为一件他知道了但不打算用的东西,待在那里,等他有一天知道了它的全部,再去看它是什么。
今天的阳光很好,斜斜地,暖的。
那次之后,沈砚在某些时刻,会想起顾珩的那个"……你"。
不是因为它说了什么,是因为它说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