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一个有合作方在场的饭局,不是正式的商务晚宴,是那种半正式的、几个互相认识的人坐在一起吃饭的场合,席间有人谈事,有人闲聊,气氛比较轻松。
顾珩和沈砚都在,还有几个其他方的人,其中包括一个沈砚不太熟、但顾珩认识了挺久的行业前辈,叫袁清,是那种在这个行业里见过很多事、说话有分量的老人。
饭局进行到一半,袁清喝了点酒,然后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对顾珩说:
"你最近有点不一样。"
顾珩没有停筷,把那句话挡回去,说:"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就是感觉你,"袁清想了想,"没那么难接近了。"
顾珩嗯了一声,没有表态,然后把话题换了,换到了一件和今天的饭局相关的业务上,那个换话题的动作非常自然,但沈砚注意到了,那是一个处理了这个然后把它关上的动作。
沈砚坐在旁边,把这段对话收进来,没有动声色,继续吃他面前的东西。他知道袁清说的是什么,他知道那个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知道那个变化里,有多少是因为他在。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让那段对话在桌上的空气里散去。
散场之后,在停车场,只有他们两个人,顾珩走着,忽然开口:
"他说的那个不一样,"顾珩说,没有回头,"你怎么看。"
沈砚在那个问题里停了一步,然后跟上,说:
"我觉得他说得准。"
顾珩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不问原因。"
"不需要问。"
又是一段沉默,比上一段更长,更重,是那种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都还没有说出来的沉默,是两个人站在同一件事的边缘,各自感受到了那个边缘的分量,都还没有迈出去的那种沉默。
顾珩最后说:"走吧。"
沈砚跟上,两个人各自上车,各自离开,各自带着今晚那段停车场的沉默,走进了各自的夜里。
沈砚坐在车里,把今晚的那段沉默放在心里,感受到了它的温度——不冷,是那种介于什么都没说和什么都说了之间的温度,是那种还没有到达但已经在路上的温度。
快了,他想,他再一次想到了这个,而且这一次,他感觉得更真切了。
停车场分开之后,沈砚在车里,把袁清说的那句"没那么难接近了"再想了一遍。
他想到了顾珩听到那句话时的反应——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只是把话题换了,把那个关上了,不让它在那个场合里继续往下走。
但那个本身,顾珩是知道的,顾珩知道袁清说的是真的,顾珩知道自己确实变了一点,顾珩知道那个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顾珩知道那个变和沈砚有关。
他知道,而且沈砚知道他知道,而且顾珩知道沈砚知道他知道。
这个,在三个知道叠加在一起之后,变成了一种他们两个之间的、没有被说出来但存在于他们之间的默认,是一种他们都承认了但都还没有说破的东西,是那种已经在桌子上了、只是还没有被掀开的东西。
沈砚在那种感受里,感到了一种奇怪的安心,是那种知道那个在那里、知道它不会消失、知道它的存在是真实的那种安心。
那晚回去之后,沈砚做了一件他很少做的事:他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让那个停车场的沉默,在他心里多待了一会儿。
那段沉默是他今年感受过的最重的一段沉默,不是那种压迫性的重,是那种里面装了很多东西、每一样都有它的分量的那种重,是那种沉默里有两个人都知道的事、也有两个人都还没有说的事的那种重。
他在那个沉默里,感受到了一种他还没有来得及为它命名的东西,是那种站在某件事的边缘,知道下一步是什么,只是还没有迈出去的那种感受,是那种你知道那一步迈出去之后,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所以你站在那里,感受一下那个边缘,再迈出去的那种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