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甯看他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流露出的正经化作虚无:“实不相瞒,我本性也有些顽劣,不过会装罢了。”
“你们很像。”他说,像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许甯止了笑:“她一定很幸福。”
“她是我的一生挚爱,只可惜她的幸福被我毁了。我用余生赎罪,可能罪孽深重,老天让我活到这把年纪。总算快解脱了,我只希望她能原谅我。”严老先生道。
他艰难地呼吸了两下,颤抖着手将怀表关上,塞进心口位置。
“她会原谅你的。”许甯不知为何会说出这番话,也许是礼貌使然,也许只是一刻的想法。
严诲,立下赫赫战功,隐隐于世,如果不是有捐赠慈善公益消息,不知多少人曾以为他死了。动辄几百万的捐赠,居住之所居然是破旧的茅草房,他也不喜儿女的亲近,颇有种孤独终老的冲动。
以往她不懂,现在她隐隐约约懂了些。
“她会原谅你的。”许甯看向竹椅上的老人,重复了一遍。
严老先生露出微笑,不是既往的温柔,而是释然:“谢谢你。”
“应该是我谢谢您,您身体不好还要接受我的采访,您多休息,我来日再来看望您。”许甯起身,再次鞠躬感谢。
“再见,许小姐。”他轻声道,一如往昔。
“再见,严老先生。”
她推开门,风灌了进来,轻柔的,还传来严老先生唱的《无题》。
“何人何戏为何唱。”
“尘埃中过往。”
“隔着烟水茫茫。”
“何年何月在何方。”
“我与她遥遥相望。”
“何时唱尽了一生跌宕。”
*
在采访后一周,许甯收到了严家的请帖,简约的牛皮纸,上面斜贴着一小簇丹桂。
这是一封独特的丧礼讣告。
严老先生走了,没等到她再去看望他。
她参加了丧礼,现场布置的并不沉重,吹拉弹唱、歌尽人欢,好似不是在丧礼,而是一场落幕的聚会。
落幕的是百年的沉浮,消散在岁月中,只留下几句短短的话语,寥寥写尽这一生。
他的子孙说,严老先生死时很安心,没有痛苦地带着微笑离去。
108岁的喜丧,带走了那个时代的所有回忆。她的书俨然成了历史,再无历史见证者,也没有人能猜测书中牵扯的纠纷。
她关上电脑,屏幕右上角是一张黑白的照片,男子穿着一袭中式长衫,外罩着白大褂,左胸纽扣处挂着串怀表,他回望着身后,背景是硝烟弥散的街巷。
不知他在看谁,侧脸噙着分明的笑意,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沈斛
生前最后一张照片。
正落下的屏幕满满写着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