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春兰望着吴楚清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我跟我的心理医生聊的时候,我说爱是水箱里的进水口,伤害是水箱里的排水口,因为只看到进水口了,就忽略了越来越大的排水口,水族箱里的鱼因为没有水而死亡了。”
“昨天在飞机上又想起了一些事,还有昨晚听完舅妈对我说的那些话,我突然觉得,或许,只看见伤害,忽略掉爱意也会很痛苦。因为忽略掉自己曾经感知到的爱意,就等于否认自己过往为了爱意付出的精力,或者说,等于否认自己的过往。但人生是由过往组成的,过往不能被否认。”
“所以,”吴楚清定定地看向吴春兰,“我不再否认我从你那里感受到的爱。我也不想再恨你了。”
“清清。”吴春兰声音艰涩。
“舅妈说,你过得很艰难,你爱我,但只是你不懂得怎么表达,”吴楚清看向阳台玻璃外透亮的天空,嗤笑一声,“我们要是在电视剧里,或许接下来该一起包饺子,大团圆了。但是——”
吴春兰看向吴楚清,眼睛睁大。
“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忘记你对我造成的伤害。那些伤害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她过得艰难,她有缘由,她只是不懂得表达爱,就可以消解的。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才让自己不会恐惧突然关闭的门响;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才学会求助别人,相信别人;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告诉自己,我的出生不是错误,我的出生没有给任何人带来不幸。”
吴楚清的眼角滑下眼泪,她伸手快速地抹掉,继续说:“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才学会正视自己。我不会因为伤害否认所有的爱,同样,我也不会因为爱,否认所有的伤害。”
“清清!”吴春兰起身,神色恐慌的看向吴楚清。
“我会在接下来活出我自己的人生,继续走出我曾经经历的痛苦。我希望你也如此。你和我有各自承受的痛苦,但我再也不想背负你的痛苦了,我再也不想成为你不幸的来源或者你报复谁的工具了。”
吴楚清抹掉再次涌出的眼泪,神色冷静地继续说:“不过你放心,无论你今后怎么做,你以后进了养老院,我会按年给养老院打钱的。你遇到什么金钱方面的问题也可以直接跟舅妈说,我会通过她把钱打给你,前提是钱花在你自己身上。毕竟你小时候养我,从不吝惜金钱。这一点,我是该感谢你。”
吴春兰眼里涌出泪水,她摇着头,一丝不苟的发髻松出碎发。
吴楚清看着这样的吴春兰,眼里也涌出了泪水。但这些话必须得说出口,不能再逃避了。
“我不想再被过去束缚了,”吴楚清抹掉眼泪,“我希望你也别再被你的过去束缚了。”
吴春兰无声地哭泣着,吴楚清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今天是不是我们最后一次交流,不在于我,而在于你。”
吴春兰闻言愣愣看过来。
“我已经做好准备迎接我的人生了,如果你仍然停留在过去,那么我不会回头找你。”吴楚清说完这句话就站起身来。
她抽出纸巾擦干眼泪,打开手机,给舅妈发了条微信,他们可以回家了。
吴春兰也起身拿过纸巾,擦干眼泪,背对着客厅整理头发。
她们没再说一句话。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吴楚清正准备去开门,突然听到吴春兰小小的声音。
“对不起。”
吴楚清鼻尖还是涌上了酸涩,她仰头眨了眨眼,走到玄关扭开了门锁。
当天,一家人在一起吃了一顿还算愉快的午餐。
吃完饭后,吴楚清就飞回了上海。
到家之后,吴楚清打开“树洞与甜品屋”。她点开混乱猫咪的树洞,仍然没有任何回复。
她又发送了一封信给混乱猫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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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的猫咪:
很抱歉,之前粗暴地否认你感知到的爱意。是不是爱意,应该由感知的人决定,别人没有资格评判。
之前你说你跟他,和我跟L是两种情况。他对你是真心的爱意,而L对我是彻头彻尾的欺骗。
我认为你说得并不完全正确。
是“爱”还是“伤害”不是由给予的人决定的,而是由感知的人决定的。我相信,我和你在经历感情的时候,感知到了同样的爱。
我们又都因为感知到的爱,而刻意忽略掉了我们感知到的伤害。
但不应该是这样的。
爱就是爱,伤害就是伤害。不能因为伤害否认爱,但更不能因为爱否认伤害。
如果你已经很痛苦了,就请离开他,不要为了那一点爱意,就倾其所有地独自承担所有伤害。
离开或许很痛苦,但是世界上并非只有一份爱,更并非只有他的爱。你试着走出来看看,看看你身边的人,看看跟你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看看炙热的阳光,看看一望无际的大海。只要你能感知到的爱意都是属于你的爱意。
希望你被爱意包围。
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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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楚清写完就发送了这封信。
此后她每天都打开app看回信。但是这封信永远显示未读。已读的只有她留电话号码的那封信。
但是她也没有接收到陌生人的短信,也没接到陌生人的电话。
混乱的猫咪不再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