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夕阳逐渐散去,深蓝逐渐吞噬星海,借着一丝微弱的月光,朱姒幼步子里的欢快藏不住,哼着《兰花草》小曲往家走。
远处遥遥的一点火光浸染着深蓝。
左右等不到人回家,朱父心底着急,他的脖子伸得老长,与黄大娘家中的大鹅并无两样。
他的眉头皱成“川”字,直到黑暗中若隐若现的一抹草色显现,紧皱的眉头被熟悉的声音抚平,他心底的大石头落地,紧绷的脸才展露笑颜。
他长舒一口气。
随后,他目眦欲裂,雄厚的嗓音刺破朱姒幼的耳膜,她全然想象不出这老汉初遇时的老态。
“朱姒幼!”气急的老人怒吼着冲向她,没有半点老年人的模样。
吓得朱姒幼连连抱头,企图呼唤起他的父爱:“阿爹,阿爹!”
“你还知道回来!我当你死……”他突的顿住,连连拍了几下嘴唇,“呸呸呸,不许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跟我回去!”不容她拒绝,他强硬拉过她的手臂。
不愿再去触霉头,朱姒幼十分乖巧地跟着阿爹走。
一路上她无聊地摇头晃脑,嘴中念念有词:“阿爹你要是知道我干什么去了,肯定佩服得五体投地。”
“去去去,别跟你爹我说话。”
嘿!这老头真生气了?
她一拍脑袋,好奇地歪头去瞧朱父的脸色,只见老头面色铁青,像青天大老爷。
啧啧啧,阿爹真生气了?
呼唤好几声,朱父都不搭理她,她从未遇到过如此情况,顿时神情有些落寞。
叽叽喳喳的小鸟不再自言自语,老头有些不习惯,他大嘴一瞥,无奈地说:“阿爹是担心你,本就得罪了不少人,万一你被哪个坏人掳走了,爹会心疼死的。”
摇摇晃晃的小船在风雨中横冲直撞,压根没想过低头。
但一双苍老的大手掌舵,带她去到平静的港湾。她脑中浮现福利院围栏之外,牵着孩子的父母。
她本已经忘记曾经羡慕的紧握的手,与亮晶晶的眼睛。
泪珠连成线,她不言语。心底的委屈,与难过如同决堤的河水倾泻,小小的人拿着泥巴,填不好巨大的窟窿。
她也不憋着,任由眼泪啪啦啪啦往下掉。
听见小声的抽泣声,朱父回头。他的双眼瞬间瞪大,本就大的嘴,张得更大,一口可以吞下朱姒幼的脑袋。
他支支吾吾,还未来得及开口,早在门前等着的朱母发现两人的身影。
她的目光锁定泪流满面的朱姒幼。心底一股无名火像是被浇上汽油,唰地熊熊燃烧。
她急得四处张望,寻找趁手的武器,最终在角落,不起眼的扫帚此时格外显眼。
扫帚追着朱父满院跑,朱父大声求饶,脚上的动作不紧不慢,保持与朱母一步之遥。
深知自己追不上,朱母也不勉强自己。她累得气喘吁吁,决定停下脚步,转身去关心站在门外的泪人。
慈爱的目光落到朱姒幼身上,她用温暖的布披风给泪人罩着,朱姒幼觉得这天似乎也不这么冷了。
“别听你阿爹胡说,他就是个粗人。”朱母温柔开口。
“阿娘,你怎么不问问阿爹说了什么?”朱姒幼自知做的不对,她撅起小嘴,嘴角还带着最后一滴泪珠。
“就是就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我!”朱父见状连忙搭话,语气委屈至极,半天没人回答他,他小心翼翼去瞧朱母的神情。
对上他投来的目光,朱母这才叉腰,在挺起胸膛的一瞬,又因疼痛被压弯。
她故作轻松,没让朱姒幼察觉,朝着朱父开口,语气中是藏不住的恼怒,“肯定是你说了难听的话!才让咱阿幼这般难过。”
朱母转过头抱住朱姒幼,立马展露笑颜,“没事,别听你爹的。”
木门缓缓打开,朱秦游打个哈欠,睡眼惺忪,朦胧间见到朱姒幼,这一刻她睡意全无,整个人都动起来,哇地一声大哭出来,也不顾寒风瑟瑟,冲上前去抱住朱姒幼的大腿。
抽泣中带着委屈,细细听来才知道她是以为朱姒幼不要他们了,这些天的好都是在装模作样,只是为了谋划着要离开他们。
泪水潸然,朱姒幼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原来她在家人心中份量如此之重。
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脏砰砰砰地在疯狂跳动,她面上是无措,呆愣愣地看向早已模糊不清的朱母。
直到温暖的怀抱拢住两个泪人,她才依葫芦画瓢,蹲下身去抱朱秦游。
学着阿娘的模样,轻轻抚摸朱秦游的脑袋,柔声说:“没事的,没事的,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黄大娘带着家中的长子冲出来,两人的衣裳皱巴巴的,黄大娘高高举起一个大铁锹,她大声嚷嚷:“老朱!我来帮你们!”
气势汹汹来到院落门外,却发现好像不是自己想的这样。
院落中,不见烦人的亲戚,只有老朱一家,两个小女泪眼婆娑。
她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她误会了,尴尬地笑笑,铁锹嗖地扔到长子手中。
“黄大娘。”朱姒幼抹着泪,不忘礼貌地问候。
黄大娘脸上没有半分乌龙事件的尴尬,全是乐呵呵的笑,心中难免对这个有礼貌的姑娘又添一份喜欢,再看了看身旁的儿子,恶狠狠地偷偷踹了一脚他。
心里想着自家臭小子怎么没学到人家这般有礼貌。
算了,还是别学了,她可记得这个朱姒幼如何吸家里的血,来买些中看不中用的衣裳首饰。就表面上看起来乖巧,背地里说不定是怎样的恶毒呢!
朱姒幼并不知她心中正在蛐蛐自己,还在担心黄大娘的衣裳如此单薄,站在外边会不会冷。
她开口招呼黄大娘进屋子里来,但黄大娘并不打算讨一口茶喝。
家中热闹散去,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热腾腾的菜汤最后由朱母端上来,朱母笑着说:“可能味道有些淡,热了好几遍。”
见三人都落座,朱姒幼猛地起身,吓了朱父一大跳。
她没管朱父气呼呼的神情,清了清嗓子,将三道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也不卖关子,一脸严肃地迅速扫过众人茫然的神色。
不免心中暗暗得意。
“阿妹明日可以去东边学堂,我亲自送她去。”她说完,立马迅速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见着阿妹立刻起身,开心地围着屋子乱跑;阿爹笑得合不拢嘴,眼眸中点点晶莹欲掩去;只有阿娘带着慈爱的笑,平静看向朱姒幼。
她心里说不出来有多得意,从未感受到的自豪在心底升起,比她站上“糕点大师比赛”的领奖台时还要自豪。
“真是老天爷显灵了!”朱父抹去眼角的泪花。
朱母柔声说:“不是老天爷显灵,是阿幼的努力。”
夜色悠悠,朱姒幼想如果瑞王府中的那个人得知,他的一点点施舍,便让她如同学者中举一般欣喜,想必是要开口讽刺她一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