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悄悄的,一柱香飘出一缕青烟,邢洛珝闭着眼,手里随意把玩着玉扳指,一只手撑着头。
面前的老人家,他太熟悉不过。
邢洛珝不开口,朱父自然是老老实实站着。已经行过礼,他只能一言不发站在原地。
本是要气匆匆离去,却没想到琉璃在院外等着他,带着不容拒绝的微笑,轻轻一摊手,“殿下有请。”
朱父就被带到这里来。
不知过了多久,邢洛珝缓缓掀起眼皮,声音冷漠到了极点,“赐座。”
朱父哆哆嗦嗦落座,小心翼翼低着头,呼吸都变得谨慎。
邢洛珝现在的气场,与方才截然不同,见到朱姒幼时,有一股说不出的儒雅,甚至带上点点温润。
可现在,殿内的冰冷都是他带来的,长睫毛像是结上一层寒冰,眼眸微动,不是春风拂过,而是冰锥松动。
“本王竟不知,这王府,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邢洛珝的指腹轻轻摩挲玉扳指,似乎上面残留着一丝温暖。他的贪念升起。
朱父连忙跪在地上,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板上,声音微微颤抖:“鄙人不敢!”
“朱大人。”邢洛珝眼眸如同一把利刃,冰冷的刀身像是贴在朱父的脸颊,“本王忘了,你已无官职在身。”
“是是是……”朱父连忙回应。
邢洛珝冷漠的脸上没有半点波动,他十分平静地说:“怎么?看不起本王?”
“这这这……殿下说的哪里话……给鄙人一万个胆子,鄙人也不敢啊!”
说着,朱父连磕两个头。
这模样,与当年为朱姒幼求退婚时一模一样。一个宠溺孩子的父亲罢了。
“当年退婚,没有半点私心?”邢洛珝自然是不相信。
想攀附更好的勤王,可偏偏勤王心有所属,又得知要嫁的是无权无势的瑞王。
邢洛珝不相信,为官之人,会任由孩子胡闹。
没有他的授意,一个小女子,敢对圣言有异议。
这笔账,他压下许久,一次次放过朱姒幼,一次次放过朱家,他是不是太仁慈了。
朱父轻轻摇头,“鄙人绝无此心。”
看着邢洛珝冰冷的眼眸,他好似被看穿,朱父收起脸上的畏惧,他变得平静,“但,鄙人的确不愿女儿与皇家有关联。”
此话,杀头之罪。
邢洛珝起了兴趣,果真是什么人都敢来挑战他的权威,他的威严就如此不值一提?
料定了他不会杀他?
玉扳指滚落,邢洛珝目光变得阴狠,玉手青筋暴起,攥成拳,他语气依旧毫无起伏,“真是大言不惭。”
“鄙人不敢。”朱父深深磕一个头,他眼眸低垂,说出的话直击邢洛珝的心,“鄙人的故人,死于深宫之中,鄙人的女儿是个没心机的,在宫里寸步难行。”
“纵使是让鄙人舍弃官职,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只要是能让女儿平安,鄙人死而无憾。”
“请殿下离鄙人之女远一些!”
滚烫的茶水落地,洒落,茶具四分五裂,邢洛珝愣愣的,他想知道,故人是谁?
脑海中的一抹红,刺激他的神经,头痛欲裂。
梅花绽放,她笑脸盈盈,可为什么带着泪?
“殿下!殿下!”
邢洛珝感觉四周变得昏暗,他随着天地在打转。迷糊间看见朱父朝着他跑来。
要在外人面前这样丢人吗?邢洛珝心底怨恨自己的无力。
一个小婢女慌慌忙忙跑去寻朱姒幼,气喘吁吁开口:“殿下……您父亲……他们……”
朱姒幼顾不得自己心底的悲伤,她强打起精神,连忙抓住小婢女的肩头摇晃,“他们?我阿爹怎么了!?”
小婢女连连摆手,“不是您父亲,是殿下……被您父亲气得昏倒了!”
朱姒幼两眼一黑,掐着手心才没让自己昏倒,她可不能在这时候掉链子。
她顾不得穿鞋,连忙往邢洛珝寝殿狂奔。
远远瞧见朱父焦急地在门外踱步,身旁有两个侍卫看守着他,朱姒幼暗道不妙,连忙跑上前。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她挡在朱父身前,脸上露出些许讨好。
这一幕,何其熟悉。
朱父眼眶瞬间红了,他说了如此过分的话,朱姒幼依旧挡在他身前。
此时此刻,内心对自己的评判声此起彼伏,他轻轻拉住朱姒幼的衣袖。
无言语,颤抖的手,是恐惧还是后悔?
侍卫侧身,让出一条路,朱姒幼小心翼翼走进去,朱父正准备跟上,险些被刀剑伤着。
朱姒幼微微回头,朝着朱父轻轻点头。
一个小婢女带着朱父去偏殿等待,朱秦游与朱初青也在。
他走进去时,朱秦游不敢抬头,她不知道自己无意中说漏嘴的话会引起这般大的风波。
两人目光远远看向门外,似乎能透过院墙看见主殿的人。
朱姒幼担忧地看向邢洛珝,他同意回望她。
他赤裸着上身,郎中为他施针,瞧见朱姒幼来,郎中点燃一炷香就匆匆离开。
屋内静悄悄的。
她率先开口:“我阿爹若是说错话了,你别生气……”
毫无底气,她也不知道邢洛珝会怎么想。她也不知道凭什么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
邢洛珝淡淡一瞥,伸出手。
朱姒幼胆战心惊伸出手回应,慢慢走到他身旁。他顺势将她拉坐下。
“别乱动,针会移位的。”朱姒幼轻轻扶住他的手,她眼底的担忧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