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奇转身跑了,速度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踢了他一脚。
几分钟后,萨奇回来了,后面跟着两个端着托盘的年轻船员。
伊普洛把烤好的肉片分成了二十多份,每一份都放在一片干净的石板上。石板是从岛上采的,切割成手掌大小,边缘磨得光滑。肉片在石板上滋滋响着,表面的油脂还在冒泡,像是还在活着一样。
“烤肉。”她对那两个船员说,“先上这个。”
两个船员端着石板走了,脚步轻快,生怕跑得太快把肉颠到地上。
然后伊普洛开始做第二种菜。
炖菜。
她选了酒神龙脖子上的一部分肉,切成了大小均匀的方块,每一块都带着一层薄薄的脂肪。她把肉块放进锅里,加水,没过肉块。不加任何调料。
酒神龙的肉不需要调料。它自己的味道就足够了。任何多余的调料,都是对它的亵渎。
锅盖盖上的时候,那股烤肉留下的余香还没有散尽,厨房里弥漫着两种截然不同但又出奇和谐的香气,一种焦香,一种清甜。焦香是烤肉留下的,清甜来自炖锅里慢慢释放出的水汽。
半个小时过去了,也许是四十分钟,伊普洛没有看时间。
她打开了锅盖,蒸汽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闻过的、干净的、清澈的、像山泉一样的肉香。那香气不是浓烈的、霸道的,而是柔和的、温暖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慢慢呼吸的,像是有人在空气里放了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萨奇又来了。
“可以了吗?”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绝的试探。
“可以了。”伊普洛说。
萨奇走进来,带走了那锅炖肉。
他端着锅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刚才沉稳得多。不是因为不兴奋,而是因为太兴奋了,兴奋到极点之后反而安静了下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伊普洛擦了擦手,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厨房。
暮色已经很浓了。
菜园周围那片被整理出的空地上,几十个船员围坐在一起。木柴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跳动着,照亮了一个又一个表情。那些表情里有期待,是那种纯粹的、没有杂质的、像一个等待节日到来的孩子的期待。
伊普洛的目光穿过那些面孔,扫过一个人又一个人。那些面孔里没有蒂奇。
不是巧合,不是他刚好没来。是他不能来。马尔科肯定跟他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让他来不了。
伊普洛不知道马尔科怎么做到的,但她知道,他做到了。
萨奇端着的炖锅放在了空地正中央的石板上,锅盖还没有打开,但肉香已经从锅盖的缝隙里挤了出来,在空气中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
莫斯坐在离锅最近的位置,手里捏着勺子,膝盖在抖。
拉克约坐在他对面,高帽在火光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把那根铁棍横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铁棍两端。他不是在等饭,他是怕抢饭的时候抢不过年轻人。有了这根铁棍,他至少能挡下一两拨冲击。
马尔科坐在人群最外侧,靠着一棵树的根部,离火光最远,但他旁边那个位置空着。
萨奇朝空中喊了一声。
“开饭了!”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在等这三个字,等了一个下午。
锅盖掀开的瞬间,蒸汽从锅里涌出来,像一朵被束缚了一辈子的云终于获得了自由。
船员的勺子从各个方向伸进了锅。莫斯的勺子比所有人都快,不是快一点,是快很多。他的勺子从锅边斜插进去,舀了满满一勺肉,抽出来的时候勺底还在滴汤。他把那勺肉倒进碗里,也不怕烫,直接塞进了嘴里。
咀嚼了两下。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人笑他,因为所有人的眼泪都掉了下来。
拉克约嚼着一块尾巴肉,嚼了很久,然后慢慢咽了下去。他把铁棍从膝盖上拿开,放在草地上,低头看着那根铁棍,沉默了一会儿。
“马尔科。”他的声音从柴堆的另一边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晰。“那个小姑娘,她说什么了没有?”
马尔科没有看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肉。
“说什么yoi?”
“说谢我们的话。”
马尔科想了想。
“没有yoi。”他说,“她说这是之前说好的,不能食言。”
拉克约沉默了很久,把碗里剩下的肉一口吃完了。
“你替我给她说一声。”他把空碗放在草地上,“这顿饭,我记一辈子。”
马尔科没有接话。他看着伊普洛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勺子,围裙上沾满了油渍和血渍。她的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眼睛下面那两团青色的痕迹还没有消退。
火光从地面升起,跳动着,照亮了围坐在菜园周围的那些面孔。有人在大口大口地吃肉。有人在低头喝汤。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着。
远处的海面上,莫比迪克号的灯火在夜色中亮着。
七条船,几千个人,围着一座小岛,给一个小姑娘捧场。
几千人都没有吃到她做的菜。但吃到的人都觉得,这辈子值了。
马尔科站了起来,端着碗,走到伊普洛身边。
“吃了吗yoi?”他问,声音不大。
伊普洛摇了摇头。“没。”
马尔科把碗递过去。碗里的肉还是热的,油脂在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金黄色薄膜,像融化的琥珀正在缓慢凝固。
伊普洛看着那个碗,抬起头看着马尔科。
“你不吃?”
“吃过了yoi。”马尔科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伊普洛看着他的脸,马尔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没再说什么,接过碗,拿起碗里的勺子,舀起一块肉放进嘴里,默默地嚼着。肉在舌尖上化开,她尝到了咸、鲜甜、辣,和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有温度的味道。不是肉的温度,是别的东西的温度。
她咽下去,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下一口。
马尔科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兜里,看着那些在火光中吃东西的人,什么也没有说。
远处的月光照在菜园上,那些发光的植物轻轻摇晃。
酒神龙的尸体还横在菜园的另一边,暗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些鳞片正在被卸下来,一片一片地叠放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