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脑子里把浴池边的那段画面放慢了，一帧一帧地过。她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那个庭院的，从房间溜出来，穿过走廊，转过转角，推开那扇雕刻着蛇形花纹的门。她记得那个庭院，月光下，浴池的水面上铺满了花瓣，花瓣是白色的、粉色的、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蒸汽从水面上缓缓升腾，像一层薄薄的纱。然后她看到了汉库克的后背，那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光泽的后背上有一个烙印。深褐色的，边缘凹凸不平的，像是被烙铁烫过之后留下的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在那个烙印进入她视线的瞬间，她的身体感觉到了什么，不是害怕，不是恶心，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被触动了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微弱，微弱到她当时几乎没有注意到。但现在的她在复盘的时候，注意到了。

美食恶魔。那个沉睡在她身体最深处的绿色的东西，它在那一瞬间动了。不是翻身的动，不是伸懒腰的动，是一种更明确的、像是“我找到它了”的动。像一头猎犬在追踪猎物时突然嗅到了气味，竖起耳朵，眯起眼睛，身体前倾，准备冲刺。

美食恶魔对那个烙印有反应。

伊普洛的手指停住了。

汉库克背后的烙印到底是什么？她只知道汉库克对那个印记很厌恶，只知道它意味着汉库克曾经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困难经历，只知道那段历史是汉库克不愿意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但美食恶魔为什么会对此有反应？它不是对人类的情感有反应的东西，它不是对历史的伤痕有反应的东西。它只对一种东西有反应，食物。

伊普洛皱了皱眉，她再次在脑子里回放浴池边的画面。她不是从自己的视角看的，而是从美食恶魔的视角看的，把她自己从画面里抽出来，想象自己是一个旁观者，站在庭院的上空，低头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她看到了自己，站在围墙边，后背贴着冰冷的石砖，汉库克站在她面前。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烙印，在汉库克的后背上，在月光下像一道被撕裂的伤口。美食恶魔在那一瞬间涌了上来，不是从她的身体里出来的，是从她的身体深处翻涌上来的。

但美食恶魔不是要攻击汉库克。它是想吞噬那个烙印。

伊普洛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不是害怕，是兴奋，是那种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突然摸到了一堵墙上的第一块砖的兴奋，她不知道墙的后面是什么，但至少找到路了。她不知道美食恶魔为什么要吞噬那个烙印，不知道那个烙印对美食恶魔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了一点，那个烙印不是普通的伤疤。它不仅仅是一段历史的痕迹，它还有别的东西。

难道还是通关线索？！

伊普洛深吸一口气，把系统面板关掉了。

她靠在床头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木头，看着窗外的月光。月亮已经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快要沉到海面以下了。她的脑子里还有一大堆问号，但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明天再说。”她小声说，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身体。枕头掉在地上了，她把云晶糖的纸包从地上捡起来放回枕边，把枕头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放回头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帧画面是汉库克站在窗前的身影，月光照在那件白色浴袍上，照在那个被浴袍遮住的、她已经看到了的印记的位置。浴袍挡住了那道疤痕，挡住了某扇永远不想被打开的门。但门已经被她打开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是经验，是等级，是一种她还没有找到答案的、关于这个世界的某种真相。

伊普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心跳慢慢变得平稳，意识慢慢变得模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后背上，落在那件被汗水浸湿又被体温烘干又被汗水浸湿的睡衣上。

菜园里的植物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那些发光的叶子和果实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亮了一盏又一盏的灯。酒神龙的血在木桶里发酵着，发出很轻很轻的“啵啵”声，那些细小的气泡从桶底升到液面然后破裂。挂在屋檐下的肉在风中微微晃动，被月光拉出了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着，像活着的东西。

伊普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