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完了。”伊普洛说。
汉库克站起来,“明天看结果。今晚你住下。还是上次那间屋子。”
伊普洛被带回了那间屋子。跟昨天一样,床上铺着丝绸被褥,桌上放着一壶水一盘水果几块点心。窗帘拉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
伊普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明天桑达索尼亚手背上的疤痕会变得更淡,她知道,不灭珍珠粉的效果不是“可能会变淡”,是一定会变淡。她在图鉴上看过,酒神龙的鳞片磨盘研磨出来的粉末效果最好。明天汉库克后背上的烙印会变淡,即使只是一点点,但对汉库克来说足够了。
她需要等,等皮肤代谢,等粉末渗进真皮层,等那些沉睡的细胞被唤醒开始修复那道几十年的旧伤。她能不能留在亚马逊百合,能不能继续治疗,能不能从汉库克口中得到那个烙印的故事,都取决于明天。
晚上,她没有失眠。可能是太累了,可能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她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沿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侍女来敲门的时候,伊普洛已经醒了。她洗漱换好衣服,跟着侍女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那个挂着汉库克画像的大殿,走到了那间她前一天来过的房间门口。侍女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汉库克已经在那间房间里了。
她站在那面镶着金边的全身镜前,穿着便服,头发披散着,没有束起来。桑达索尼亚和玛丽哥鲁德站在她身后两侧。伊普洛走进来的时候,房间里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她。那目光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等待一个判决。
“过来。”汉库克的声音从镜子那边传过来。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调子,但伊普洛听出了那个声音底下藏着的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软了,是绷得太久了的那种紧。
伊普洛走过去,站在汉库克身后。桑达索尼亚伸出手,把手背朝上举到她面前。那道昨天的旧疤痕还在,在昨天涂过不灭珍珠粉的疤痕,伊普洛的呼吸停了一瞬,疤痕变了。昨天涂粉末之前,那道疤痕的颜色是白色的,边缘很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的。现在疤痕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淡粉色,边缘从光滑变得模糊。不是消失了,是变淡了。淡了一点点。那一点点不足以让一个不细心的人注意到,但足以让一个盯着这道疤痕看了这么多年的人发现。
汉库克看到了。
她的目光从桑达索尼亚的手背上收回来,落在伊普洛的脸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伊普洛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冷的光,不是热的光,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也许你真的能治好”的光。
桑达索尼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玛丽哥鲁德站在旁边,嘴唇微微颤抖着。她没有说话,但她看着伊普洛的眼神变了。之前是打量,现在是确认。确认这个人也许真的能做到。
汉库克慢慢转过身,背对着伊普洛。她的右手抬起来,指尖扣住领口,把浴袍的领口往下拉了一点点。不是拉到腰部,是只拉了一点点,刚好露出后背上半部分的皮肤,刚好露出那个烙印的上半部分。她没有全部拉开,好像全部拉开是一种她还没有准备好的、超过了她此刻承受能力的事情。但只是这上半部分,已经足够伊普洛看清印记的颜色了。
她记得几天前月光下那个烙印的颜色。深褐色的,边缘凹凸不平,像干涸的河床,像龟裂的大地,像被烈火焚烧过后留下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但现在那最上面的一小块印记边缘,那片曾经深褐色的皮肤,它的颜色变浅了。
不是变成了肤色,是从深褐色变成了褐色,从褐色变成了浅褐色。那个变化太小了,小到在一个不细心的人眼里根本看不出区别。但汉库克看出来了。她已经看了这么多年,每一天都在看,每一次照镜子都在看,每一次换衣服都在看,每一次洗澡都在看。那道印记的颜色深了一度还是浅了一度,她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汉库克的手停在领口上,没有继续往下拉。她的手指微微攥着浴袍的布料,指节泛白。
“淡了。”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桑达索尼亚和玛丽哥鲁德同时上前了一步,她们看到了。两个人站在汉库克身后,盯着那块颜色变浅的疤痕边缘。玛丽哥鲁德的眼眶先红了,桑达索尼亚的下巴在微微颤抖。
汉库克的手指从领口上松开了,浴袍的领口弹了回去,重新遮住了那道烙印。动作很快,快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那个她藏了一辈子的烙印还被浴袍遮着,那块已经变淡了一点的疤痕还在她的后背上。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即使是在被她允许的情况下。
“你们都出去。”汉库克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
桑达索尼亚和玛丽哥鲁德对视了一眼,转身往外走。伊普洛也跟着转身。
“你留下。”
桑达索尼亚的脚步顿了一下,玛丽哥鲁德的脚步也顿了一下。她们回头看了伊普洛一眼,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担忧,有一种“姐姐大人从来没有让外人单独留在她身边”的不可思议。但她们没有说什么,走出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伊普洛站在原地,看着窗边汉库克的背影。
汉库克沉默了很久,久到伊普洛觉得她可能不会开口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着一层又一层的纱:“需要几次?”
伊普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治疗需要几次。
“不知道。”伊普洛老老实实说,想了想,又斟酌着语气补了一句,“可能几次,可能几十次。看皮肤的修复能力。”
汉库克没有再问。
“能去掉吗?”过了许久,汉库克又开口了。
“能。”伊普洛没有犹豫。这是她唯一敢打包票的事情。
汉库克从窗边转过身看着她。阳光在汉库克身后,她的脸在逆光中变成了一片阴影,看不清表情。但伊普洛能看到她的眼睛,在逆光中反而更亮了,深蓝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两盏被点亮的灯。那光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希望,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了一块浮木时的那种光。
“好。那就继续。”
那个“好”字说得很轻,但伊普洛觉得那是她这几天在亚马逊百合听到的最重的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