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均书院,藏玉阁。
沈溪闭眼靠卧,晨起未经打理的长发顺着身体弧度倾泻而下,蜿蜒在软榻,晨光透过窗洒进来,为他度了层浅淡的金边。
“咳咳……”窗外忽然起风,初春的风并不暖和,反而有些渗骨的冷。
沈溪胸口起伏,鼻尖红痣因咳嗽跃动两下,原本生得似冰雪的脸染上红晕,带了丝可怜意味。
他对面聒噪的声音顿了片刻,从晨起便喋喋不休的侍剑弟子叹了口气,手中药碗置于小几,探身过去关上窗户。
“仙尊可真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昨夜赶我出去便算了,连窗子也不关。”
这几日漱玉仙尊脾气见好,他连每日端茶倒水都勤快许多,胆子也越发大了。
“仙尊这几日睡得少,药也吃不下,马上到宗门弟子选拔,到时候出席您身体吃得消吗?”
沈溪原本闭着的眼睛睁开看向药碗,见那碗底漆黑不见底,似乎还冒着恶心的泡沫,更是生无可恋。
他闭上眼转过头去,自暴自弃道:“不吃,恶心。”
反正这幅身体为了维护阵法,被吸干了灵力,灵脉亏损神仙难救。
早晚都是个死,说不定死了还能早点回去。
他莫名奇妙来到这个世界,对一切都茫然无知。
得亏原主是个避世而居的倒霉鬼,不常和别人打交道,要不然,他已经身份暴露被人以夺舍罪五马分尸抛尸荒野了。
他只记得接了一笔新订单,要锻造一把特殊的刀,单主加急,他日夜赶工,昨晚不小心睡着了。迷迷糊糊灼烫烈火扑面,再睁眼,便是这里。
这间小院与世隔绝,修建在四面环山的中央空地上,四周阵法强劲,强压下这片空地上的封魔大阵。
最近和这个叫福康的侍剑弟子聊天才得知,这个身体的主人是一位修仙界大佬。
这位大佬身体极其特殊,是整个天均书院默认不能得罪的存在。
他天资奇高灵力卓绝,只是身负封魔大阵阵眼,需要不断以自身灵力修补阵法压制魔息。
经年累月身体亏空,再是多么天资卓绝,也是命不久矣。
沈溪这个更倒霉的,好不容易穿越过来,却活不了几天了。
刚来几日,他迫切想要回去,试过闭气、跳水,割腕。
这具身体虚弱至极,偏偏极为异常,再重的外伤都能快速愈合。
几次濒死都没能成功回去,他彻底歇了这个心思,决定另觅方法。
得快点,再快点。
回去晚了,他怕是更找不到那个人了。
沈溪在乾坤袖中翻找半天,终于从原主一片素净的衣服中翻出一身带暗纹的广袖长袍。
他以前连锻刀都要做到最漂亮,实在受不了天均书院这清汤寡水的衣服。
乾坤袖中还有一对玉坠,瞧着是对耳坠样式,沈溪在耳朵上比划半天,还是不能接受给自己戳个耳洞。
但这对玉坠光华流转,捏在手心身体上的痛苦都能减轻几分,是难得的宝器。
铜镜中映出漱玉仙尊冷淡的眉眼,沈溪瞧了一会儿,忽而一乐,嘴角勾起冲破这份冷淡。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同名同姓也就算了,连模样都有九成相近。
只是这漱玉仙尊眉眼带着丝高不可攀的冷意,鼻尖红痣虽冲淡冷感,眉宇间病弱之气却自带三分疏离。
他从长发中捞出一缕,用发绳拴着那对玉坠绑成小辫垂在胸口。
玉石暖意融入灵脉,他喟叹一声,心想,经年累月磨刀练出的茧子都没了,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锻刀的机会。
福康挑了条尾部晕染成青色的发带,帮他把多余的头发束在身后。
“仙尊这样打扮真好看,比仙盟第一美人都好看。”
“福康,谁教你说这些的?”
福康脸上一变,这几天他放松惯了,竟忘了仙尊以前是什么脾气。
他连忙跪地求饶:“仙尊饶命,弟子愿意罚跪,您别抽我鞭子,抽了我就没人伺候您了。”
沈溪无语,这原主是有多凶,搞得这孩子吓成这样。
“行了,起来吧。”沈溪起身站在门口,“我这几日还没出去,今日你陪我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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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阁楼处于深山,抬头不闻鸟语,低头不见蝼蚁,毫无生命迹象。
只是回廊外间种满垂丝海棠,风吹花落,缀在廊间,颇为雅致。
沈溪一路漫步,行至回廊东南角,见花海间一条小路,不知通往何处。
他前些日子没有心力到处跑,今日难得体力尚佳,抬脚欲走。
“仙尊!”
福康脸色一变,嗫喏道:“仙尊换条路吧,这条小路泥泞不好走。”
沈溪闻言一顿,见他面色有异心中好奇,抬脚顺着小路悠悠踱步。
身后福康连忙跟上,手指紧张揉捏在一处,心中害怕仙尊再度被那人气得发火,让他受池鱼之殃。
沈溪全然不知身后人的小九九,一路悠闲,海棠花弯垂,花瓣夹杂在发间他也懒得打理,行至路尽头拐弯处,他喉间突犯痒意,弯腰咳嗽。
身体颤动,发间花瓣便也簌簌飘落,沈溪咳嗽半晌,余光忽然看见拐弯处一抹人影,看肢体动作似乎跪在那里不知道作什么。
这荒山野岭的,跪在这做什么,上坟?
沈溪直起身子,好奇看过去。
满地落花,脊背挺拔的少年人端正跪着,一根已经陈旧的发带将长发束起,马尾垂在颈侧,露出后颈处一指长的陈年旧伤。
此人不知什么原因,应该在此跪了很久,膝盖处血迹洇上天水碧的弟子服,和满地海棠花纠缠一处,也不知伤得多重。
沈溪皱眉,这少年身着弟子服,腰间挂着弟子玉牌,想来是天均书院内门弟子,身份不低,怎么独独跪在这里。
他疾步走上前去,想着先把人扶起来看看伤,还没接近少年,身后的福康疾行至他身前,对着那少年就是一脚。
这一脚正中胸口,少年人身体后仰一瞬便调整姿势重新跪好,也不反抗不问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