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监听出皇帝无有不满,面上喜意更盛:“启禀陛下,是喜事。楚王长史来禀,楚王妃诞下一子,五斤六两,母子俱安。”
永熹帝大喜,下令封赏,众人亦纷纷祝贺李穆。李和与弟弟关系极佳,直言要去府上讨杯喜酒,李穆自然满口答应。身侧李秩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四弟不可厚此薄彼,既已邀他,便无从拒我,”说完似又迟疑,“太子大哥可要一同前往?”
李稷勉强一笑,心绪混乱不堪,只推脱道:“去,去当然是要去的,不巧孤今日身有俗务,只好改日再去。”太子发话,李穆哪敢相邀?须知永熹帝坐镇其上,不曾离开!身侧李秩还欲相邀,被永熹帝所阻:“好了,太子还有要事在身,尔等莫要纠缠,速速退下。”
四人相继离开,李稷却惴惴不安,李穆得子令他心神剧震,只感四下目光齐聚己身,质疑、恻然、不悦、忧心……
自永熹十八年成婚起,恍然五年已过,东宫竟无有孕讯传出,而李秩、李和、李穆三人完婚不过一年却尽皆有嗣。朝中早有易储之声,饶是声量尚小,亦令李稷寝食难安。本朝不乏公主入继大位,远有太宗武皇帝、高宗章皇帝,近有永熹帝之母定宣皇帝,是以生男生女皆可。
可东宫五年无人有孕。
李稷扪心自问,何错之有?为何无人愿入他东宫。迷茫、忧愁、惊惧……种种情绪纷至沓来,李稷惟觉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粟儿?”恍惚间,父皇声音至顶上传来,关切万分。
“粟儿”是李稷小名,《农政全书》有言:古所谓稷,通称为谷,或称粟。兄弟姊妹中,只他一人小名是永熹帝所取。回忆间,明黄身影已至眼前。
李稷喉咙干涩,难言片语,父皇应是失望异常——因子嗣,因他喜怒之色溢于言表。他不知如何应对是好,一时之间竟生出就此告退缩头作龟之意,甫一张口又深觉不妥,就这般直愣愣地盯着皇帝僵在原地。
直视天颜,大不敬之罪。永熹帝该罚他的,再不济也该斥责一番。
可他与皇后惟此一子,他亲手所养亦独此一子,他何以舍得?纵是气大如天,也会因其杏眼与妻子如出一辙而高抬轻放。最终,他只能是抬手轻拍儿子肩膀,语重心长:“粟儿,你是储君,爹应教尽教,你应是心中有数,爹不再多言。至于子嗣,你还年轻,迟早会有的。”
“若是儿子始终无子,又当如何?”李稷低下头来,他的声音发闷,带着哭腔,“储君无子便是最大的罪过,朝臣早有易储之意,儿子并非不知。”
于一室寂静中,李稷闻己心搏如擂鼓,似是军令促他该有所动。
他决意顺心而为。李稷猛地大退一步跪伏在地,“咚”的一声,震耳欲聋。
“父皇!您废了儿臣吧!儿子德行有亏,德不配位,实在是不堪为储!” 其声宏大如钟,竟现回声。
皇帝想将儿子拉起来,可儿子的脚扎根在地,动弹不得。
李稷只抬起头,隔着眼泪,他看到父皇的眼神中不再只带着心疼和担忧,还充斥着浓浓的失望。
“朕,很失望。不仅是对你,更是对朕,”皇帝松开了护着儿子的手,背过身去不愿看人,他声音疲惫至极,“朕自诩对你是教导有方、无有错漏,最后怎会教出你这个遇事只知退缩的性子?”
今日之事早有苗头,是朕自己对太子护持过甚,以至其为人处世、行事作风皆尽显稚嫩。五载前永熹帝以为无甚紧要,儿子有子自当晓事;三载前永熹帝仍觉自身正值壮年,还能相护,且儿子完婚至今不过二载,无子亦属常事;直至一盏茶前,永熹帝犹自视作微末小事,仍有转圜余地……
不,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其他子女敢有异心,便打压他们!若有臣子胆敢议储,就加以斥责!内侍亦要加以排查!楚王妃生子一事竟就这般巧合,恰在此时上报?
李稷看着父皇烦躁得在自己面前来回踱步,自己亦是心急如焚,一时之间竟口不择言:“父皇!储君无子是大过,可皇室宗亲这般多人,何不从中过继一人入嗣儿臣一脉?”
“太子!慎言!” 永熹帝怒发冲冠,疾言厉色。过继宗亲,何异于昭告天下太子无能?那时人心丧乱,群臣竞相弹劾,才是真的大势已去!
“可是父皇……”
“够了!今日你也累了,且回东宫歇着吧!”
永熹帝赶走了太子,他怕自己真会被太子气至昏厥——若是有心人弹劾太子忤逆君父,儿子又该如何辩驳?
神思恍惚的太子在太监的搀扶下回到东宫,纵使骄阳似火,犹觉深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