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正三刻,月明星稀。
陈果半倚榻上,翻看一本诗集,忽听外头有乌鹊鸣叫,而她正赏析的那一页,恰好是曹操的《短歌行》。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是啊,何枝可依?陈果眸光黯淡下来,侍立在旁的偃月察觉到她意气骤减,轻声询问:“是这乌鹊声嘶哑难听吵着娘娘了?奴婢让人赶走?”
不提还好,一提让陈果想起白居易那句“呕哑嘲哳难为听”来,当下更是心气散尽——老天不公,为何负我?
心绪震荡下,只觉喉咙发痒,而她剧烈的咳嗽声中竟夹杂着宫女的请安声。惊疑不定间,明黄身影盖住烛火浮现,李穆滞留在锦帘处,问她怎会如此。
陈果答不出来,越想停下越是咳个不停,李穆就这么伫立原地,等她平息。
良久,陈果瘫坐在榻回他:“让陛下费心了,臣妾一贯如此,算不得什么大事。”
“痼疾难愈,是该好好休养才是,”李穆停顿片刻后又问她,“镇海伯近来身体如何?可是康健无虞?”
一听皇帝提到母亲,陈果撑起身子震声作答:“家母康健无虞。”
李穆颔首,似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陈果解释:“朕今晚若是不来,徒惹宫中非议。你既在病中,朕不欲打搅,安生歇着吧。”
他一离开,陈果重新咳起来,跪伏在地的偃月翻身上前,搂她进怀为她抚背顺气。
走出启祥宫的李穆回望长春宫几息,终是抽身离去。
翌日,卯正一刻,请安之时。
宫中逢双数晨昏定省,此时坤宁宫中,除有孕在身的静妃和害病告假的陈妃外,余者俱在。
常沐欣刚一落座当即出声,字字带刺:“皇后娘娘真当贤德,这宫宴也舍得交由旁人办理,荣妃资历如此浅薄,竟也不知推辞。”
季孟春凝视常沐欣双眼,轻笑回她:“常妹妹还是闭口不言为佳,误解本宫原无大碍,平白让人误解了妹妹,反倒不美。臣妾资历尚浅是不假,自幼习得如何理事也是真。倘若一味妄自菲薄、推脱退让,反倒落得不识抬举,岂非辜负娘娘厚爱?”
“你,什么意思?什么误解,有什么好误解的!”
“妹妹此言,怕是当局者迷。再三诟病臣妾资历浅薄,不配理事,面上是与本宫置气,实则……”
“好了,常修仪也是无心之失,非有此意,”萧闲冷声打断,“都退下吧。荣妃,距木芙蓉宫宴不到一月,你尽快拿个章程出来,莫要误事。”
“是,臣妾必不负娘娘所托。”
季孟春退出坤宁宫正殿径直回长春宫;常沐欣欲拽圆琼珠同行;汤云栖与花弄影留在坤宁宫内。
卯正二刻,清风徐来。
尚食局司药直房内,季孟春查阅簿册,发觉册中唯录众人忌口之物,全然未书众人喜恶。细看条目,忌口所载大半为方静芜、陈果二人的禁忌,其余人等皆无细述。
“无有喜好,仅有忌口?”季孟春疑惑,又问,“是因不得显露人前?”
“是,既已规定食不过三,便断没有记载饮食癖好之理,”秋蝉衣解释道,“静妃怀有龙嗣,陈妃患有咳疾,是以所载颇多。”
季孟春颔首,将簿册在案上摊开,指其中一处问道:“柔贵嫔忌食杏仁?禀赋不耐?”
“是,半点用不得。”
“多谢若谷姑姑书就此册,姑姑琐事缠身,华祯不再叨扰,就此告辞。”
回到后殿明间,季孟春拿来白鹭记了两日的册子,又命夜鹭铺开太后旧案,试着起草章程。
越一日,九月初七。
众司齐聚长春宫,司记、司簿与司赞面色平静;司乐浅笑盈盈;司药、司膳与司酝神色平和;司设态度恭谨;司衣、司珍与司计隐有怒意。
众人落座,司乐先行开口:“臣已晓谕六宫献艺一事,仅常修仪与汤嫔两位小主有意,常修仪欲献歌舞,汤嫔欲献琴艺。”
司衣皮笑肉不笑:“汤嫔小主所需不难,倒是常修仪……许是臣等学艺不精,竟不知修仪小主所求何物。”
“是所求之物逾制?”季孟春问。
“宫宴用度皆有条例,修仪小主所求非是逾制,而是超宫宴用度,恕臣无法放行。”司计回答。
季孟春疑惑:“超宫宴用度?”
司珍附和司计:“是,远超用度,非是一星半点。”
“既如此,劳烦司记大人与苍鹭一同前往永寿宫,就说超出部分需由修仪一力承担,问修仪意下如何?”
司计闻言直道娘娘英明,司衣与司珍亦然。
司记面无表情地去,面无表情地回报修仪应诺,之后众人又是一番拉锯,方定下终稿,只待明日晨昏定省呈报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