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妹妹与子菁姐姐心有灵犀。”
连字都知道了,方静芜和陈果私底下做了什么?这诗集里定然有东西!季孟春压下思绪,礼貌告辞回宫。
话分两头,时间回到卯正四刻,萧闲在寿康宫中为太后请安。
她未带护甲坐在罗汉床前的软凳上,不断剥开龙眼干薄壳,将果肉取出后放在姑姑手中的漆碗里。罗汉床小几上已有两个堆满果肉的漆碗,太后悠哉游哉地看着话本,不时取出果肉食用。
太后喜爱龙眼干的蜜甜醇厚,又厌烦剥壳,萧闲一来自然让她侍奉。少顷,太后意犹未尽地放下受下话本,慢悠悠问道:“华祯那丫头事情办得如何?皇后年长华祯许多,还是要多些包容才是。”
萧闲停下动作,温声答道:“华祯是指荣妃妹妹?妹妹用的是母后旧例,又怎会有错,自然是极好。”
“嗯,这才是中宫该做的事,”太后不咸不淡地夸了一句,话锋一转说道,“新妃中不是还有一人未曾见过皇帝?皇后也该去一趟乾清宫,问问皇帝准备何时前去。”
“皇帝自有决断,臣妾不敢置喙。不过母后既然在意此事,臣妾便遣人……”
“不必了,”太后打断她,“洪哥儿开蒙已近三月,学得如何啊?”
萧闲指尖戳进掌心,平声答道:“回母后的话,《三字经》通篇学完,大半能熟背;《百家姓》修习过半,可读可诵;至于《千字文》刚入门,不求甚解。”
“嗯,略慢了点,皇后忙完宫务之余,也该对洪哥儿上点心。好了,哀家乏了,皇后你跪安吧。”
太后挥手赶人了,萧闲把未剥完的龙眼干还给姑姑,躬身应诺:“谨遵母后教诲,臣妾告退。”
辰初时分,秋风习习。
在寿康宫剥了快两刻钟龙眼干的萧闲终于得以抽身离去,她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顾及仪态竟不能有任何动作。萧闲越走越快,烟晶等人在后面追,半盏茶后,皇后仪仗冲回坤宁宫。
萧闲松下肩膀,不停甩动手腕,她的掌事宫女霞石上前禀报,花贵嫔与汤嫔已在后殿明间内等候传召。她在众人请安声中高坐明间宝座,只觉这请安声分外刺耳。
连灌好几杯烟晶端来的熟水,萧闲终于冷静下来,她开口问道:“汤嫔,琴艺准备的如何了?”
汤云栖屏息凝神:“娘娘放心,嫔妾自幼练习古筝,此处又有名师教导,必不会有错。”
“你今晚先在自己宫中弹奏几次,本宫会请皇帝前去,记着,务必弹奏《子夜四时-秋歌》。”
汤云栖难掩喜色,满口应下,萧闲又问:“花贵嫔,为何故作此态?你照常与柔贵嫔相交,莫要误了本宫大事!”
花弄影面有难色,怯生生应下。
萧闲沉吟片刻,再次开口:“你们二人与本宫同去云韶院。”
花弄影返回永寿宫时已过酉时,季孟春接到夜鹭汇报未免惊奇——皇后留花弄影这般久,意欲何为?
此时女史已经下值,季孟春想起方静芜与陈果相赠的诗集,让夜鹭拿来瞧瞧。
夜鹭很快从明间将三本诗集带回,季孟春拿过顶上一本甩动两下,无物掉出。于是翻开诗集查阅,只见扉页右下角用簪花小楷写着一行小字: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
这是出自先秦佚名的《氓》,是名篇,季孟春当然知道,她询问夜鹭这是谁的诗集,得到了属于方静芜的答复。
于嗟鸠兮,无食桑葚的下一句话是——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方静芜这是在让她不可沉溺于情爱,可是为何?季孟春想起方静芜对扬州莫名的感慨,又想到她的标签“忧思难忘”,一时间茅塞顿开,感慨万分。
原来方静芜当时感慨的并非扬州,而是人。
有人,一个人和扬州密切相关的人,令她忧思难忘,甚至在入楚王府后依旧念念不忘,以至于被李穆察觉,心生芥蒂。
原主对李穆可谓是“情根深种”,方静芜是怕她步其后尘?这后宫中竟有真情存在,真当稀奇。
压下心中感慨,季孟春翻开陈果那本,同样在扉页右下角发现字迹——衣冠未必皆男子,巾帼如何定妇人?
本朝女子可入朝为官,衣冠自不是男子专属,巾帼也定义不了妇人,他可往,她亦可往。
季孟春感到胸口涨得发疼,头上亦是胀痛难耐,不断有画面在她脑海中闪回,却又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自己:为什么是我?我是宫妃,还是人质?
她缩在夜鹭怀里发出低哑的呼喊,无人回答,只有夜鹭将她抱得更紧。
昏过去前,季孟春只剩下一个念头——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