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殿明间的花几上,玉瓶插着一枝玉蝶虎口,荷香与冰鉴里的凉气融在一起,令人心旷神怡。
陈果吃下一块翠冠梨,将热意按下才说到:“三月和妃入宫时,妹妹可想不到她会有请安不落的一天,一个满怀国仇家恨的人怎会轻易放下,她必有所图。”
沙洛入宫后,与身为武将之女的陈果多有摩擦,陈果警惕也是常事。
季孟春也狐疑着:“她这般伏低做小,只怕所图不小。”
陈果吃着翠冠梨眉头越蹙越紧:“和妃与妹妹不和,为保姐姐平安,妹妹还是少些拜访为好。”
“何至于此?”季孟春也跟着蹙起眉来,为了避嫌,两人一月到头难得见上一面。
“姐姐怀有身孕,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陈果面容坚毅,不容拒绝。
两人对视片刻,最终季孟春败下阵来,她自几日前诊出有孕来,日日困倦,精力大减,确实不应节外生枝。
陈果毅然离去,季孟春垂下眼帘,险些落下泪来——如此多愁善感,实在不宜再怀一胎。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冰鉴凉气围绕下的坤宁宫明间内,花弄影瑟瑟发抖,萧闲冷声喝问:“花贵嫔?本宫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般报答本宫的,不过微末小事,你也不愿动手?”
汤云栖慢悠悠地啜饮一口信阳毛尖,拱火道:“娘娘息怒,贵嫔姐姐知恩图报,定会去做的。”
花弄影抖如筛糠,刚想开口,烟晶来报常修仪求见,花弄影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常沐欣,呵,这荣妃午时才诊出有孕,这就巴巴赶上来了。”萧闲一向看不起常沐欣,此刻也不欲见她。
倒是汤云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她与萧闲围攻花弄影强迫她应下此事,再将人赶走。
萧闲倚回宝座上,招手让汤云栖上前:“说说吧,有何良策。”
汤云栖对萧闲这有如找猫逗狗的态度分外不满,心中叫嚣着来日定要将萧闲踩在脚下,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恭敬——近一年的宫闱生活让她养气功夫见长。
“娘娘,常修仪的宫女皆以瓷器为名,嫔妾因此想起一事……”
“竟有此等妙物,只是耗时颇多,非一朝一夕能成,容本宫再行决断。”
“娘娘,嫔妾家父曾任正三品詹事府詹事,于京中有些门道,既然此物非一日之功,何不尽早筹谋?”
“言之有理,那便交由你去办,莫要走漏风声。”
另外一边,燕鸣声阵阵的长春宫内,季孟春没来由的有些烦躁。
池鹭问她:“可是这楼燕太吵,奴婢命人赶了去?”
“不必了,幼鸟乞食,亲鸟捕猎,人亦如此,怎能驱赶,”季孟春有一口没一口地咬下翠冠梨,复而问道,“若是有幼鸟不慎跌落,便寻人送它回巢吧。”
“娘娘心善。说起来,雨燕那丫头不仅爱花这种静物,也爱小鸟这类活物,听白鹭说那丫头恨不得自己化作雨燕飞去。”
雨燕的特殊标签是善解人意,有赖于此很快与大家打成一片,她喜爱草木花卉一事季孟春知晓,不然也不会命她打理盆栽。至于化作雨燕——季孟春也想,有时梦中自身便是长出羽翼,翱翔天际。
一时间神色愈发萎靡,困意袭来,池鹭扶她到榻上,人却又清醒过来。
“罢了,”季孟春撑起身来,“将话本拿来。”
未初三刻,乌云齐聚。
乾清宫内,李穆见天色阴沉,命人点起羊角宫灯。
他手上之物白如截肪、润若凝脂,正是羊脂玉。杏仁一事后,李穆答应季孟春为她雕刻玉坠,可他多年未雕,技艺早已生疏,只得从木头练起。稍有成色却遇战事,只能再次搁置在旁。
原先预计作为生辰礼送出的玉坠就这么一拖再拖,拖过李穆生辰,拖过龟兹公主入宫,拖到今日季孟春有孕。李穆难免愧疚,亲自画了并蒂莲纹样,又勤加练习。
乌云遮天,看不出日头渐移,直至一声惊雷响彻云霄,李穆放下玉料,暂歇片刻,此时已是申初三刻。
申初三刻,电闪雷鸣,楼燕纷飞。
花弄影在宫墙处捡到一只试飞坠落的楼燕幼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