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透过珠帘,印出长痕,在季孟春脸上呈现出明暗交替的光影,直至此时此刻,花弄影仍想感叹一句人比花娇。
花弄影姿态舒展地行完屈膝礼,感到一种快意袭来,于是笑得愈发灿烂。
季孟春静静的看着她笑,不理解她为何笑得悄无声息。
静默片刻,季孟春问她:“你知我为何传你过来,竟不作辩解?”
“娘娘,嫔妾挣扎过、哭泣过、乞求过,最后嫔妾知晓,还是顺天意为妙。天意如此,嫔妾又何须辩解,人怎可与天斗?”
花弄影这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倒让季孟春词穷:“我知你非主谋,何不供出幕后主使?”
“幕后主使?娘娘若有把握,又何必单独传召嫔妾一人?”
“你竟未留半点后手?”
花弄影还是笑,自从永熹二十二年被赐入楚王府后,她再没笑过这般频繁。“后手,自然是有的,嫔妾也可交给娘娘。只不过,娘娘须等我见完琼珠。”
辰初三刻,风也轻柔,日也温柔。
景阳宫一如一年前那般繁花盛开,圆琼珠却已不住西配殿——越朝以东为尊,圆琼珠晋位九嫔,自当迁居东配殿。要圆琼珠说,根本就是多此一举,东西配殿格局别无二致。
微风拂过前院荷花,为圆琼珠送来一缕荷香,为圆琼珠带来一抹花影。
圆琼珠见花弄影笑着进门万分讶异:“你今日是怎的了?这般喜悦?”她抬起手,摸了摸花弄影额头。
花弄影没躲:“去御花园看芍药,又看了荷花,景色宜人,自然喜悦。”
圆琼珠神色古怪地收回手:“也没发烧,怎么尽讲些胡言乱语?”芍药花期早已过去,而今当是一坪碧叶,郁郁葱葱。
“好姐姐,”花弄影揽着圆琼珠进屋,“妹妹不过想起那时,金带围芍药开得正旺,一时兴起。”
“好端端的,提起这个做什么。”圆琼珠不愿提起前尘往事,甚至是厌恶——厌恶那个被当做物品送出的自己,厌恶那个送出的自己的人。季孟春是妃位,圆琼珠纵使不愿提起,亦只能笑脸相迎,而花弄影与她出身相同,又何必忍气吞声。
露珠凝于花影上,跌入泥中有谁知。
一刻钟后,花弄影与圆琼珠告别,迈入永寿宫中。
她平躺在榻上,四个心腹宫女围绕她站着。南烛、越橘、岩扇、岩梅,都是她的花,花是需要精心供养的,花弄影后悔着,赶她们去长春宫。
无人应答,无人愿往。
对峙许久,越橘愿往。
花弄影微笑着,服下“芙蓉面”。
绯红融入影中,她得到解脱。
辰正时分,晨光柔暖,残露凝于花瓣尖。
越橘在宫道上快步行走,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恨不能长出翅膀飞翔。永寿宫与长春宫之间,不过隔着一个启祥宫,怎会如此漫长,长到她气喘吁吁,长到她泪流满面。
终于,她在长春宫里见到了孟春。
季孟春所料不错,花弄影根本毫无反制手段,她不过是一抹依附他人身存的孤影,生不出半点野望。
但季孟春未曾料到,花弄影会有死的勇气。
季孟春带着越橘去往坤宁宫报信,目光定格在花弄影的特殊标签上久久不语。
花影飘零:无根之花,无形之影,为之奈何?菟丝蔓延,攀附其上。
这是季孟春今日第三次前往坤宁宫,竟无一处心境相同,怀着讽刺的心情,她满意地看到萧闲跟她一样沉默。
我应当喜悦的,萧闲想,花弄影这个只知攀附、毫无用处的人终于逝去,我不必再费心思护着她,更不必忍耐她的怯弱,我应当喜悦的。我在难过什么?
是了,萧闲又想,借雨燕打压季孟春的计谋失败了,应当难过的。
身处乾清宫的李穆很快抵达坤宁宫,竟比身在后宫的妃嫔们快上不少。半盏茶内,妃嫔陆续抵达——除了惊闻噩耗昏厥的圆琼珠。
李穆冷声给这件事下了定性:“花贵嫔因风寒加重不幸离去,南烛三人殉主,忠心可嘉。朕决意追封其为顺昭媛,补偿南烛三人家眷,至于越橘……”
“既然皇后与荣妃求情,朕便格外开恩,特允其前去皇陵为顺昭媛守灵。”
无人反对。
花弄影的故事结束了,而萧闲谋算远没有结束,她与季孟春为花弄影上完香后各自离去,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