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去找孩童借黄泉的纸墨描绘,但落笔却不显示出墨痕。
凡间人魔不能在黄泉留下痕迹。
再试着口述形容,托人凭言作画,奈何言辞终归抽象,画出来全不是那个模样。
他索性转身,朝山头掠去。只见山上巨石嶙峋,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如林如阵,寂寂立于昏冥之中。
他立在石壁前,指尖划过一行行刻痕,目光如篦,细细搜寻“何四”二字。
确实翻出几个,但入黄泉的时间都对不上。
他皱了皱眉,心底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那她总该姓何吧?”赵恨低声自语,又从头到尾翻检了一遍。
将金箭那天入黄泉中,姓何的一一找到比对,未果。
不姓何。
他索性收拢思绪,从头理了理线索:
金箭落下的那一日,石碑记载,神界并无陨落,故而师父绝非神祇;
人、妖、魔三界却伤亡惨重。师父的画像早就在魔界比对了数十遍,全无线索,魔界也可排除。
剩下唯有凡人与妖族两途。
他已命红烛与冰凝去对照那段时间里入黄泉的人妖姓名,逐一排查。
可黄泉茫茫,魂魄流转无定,要在如此浩渺的范围内寻一个人,无异于沙里淘金。
必须再缩小范围。
赵恨凝神回忆。
师傅曾给自己提过,自己曾在宗门生活,是外门弟子。
又说过自己祖上被三百年前灾变时的修士所救,故而教导后辈要一直感念,为其烧纸。
赵恨曾跟师傅上过几次坟,依稀记得几个名字。可以找来问一问。
可此事远比想象中艰难。三百年的光阴,在黄泉里已是漫长到近乎虚无的刻度。大多数亡魂早已饮下忘情水,转世投胎去了,能滞留至今的,少之又少。
愿意留下不走的,多半是近年才来的新魂,他们在人间尚有未了的心事,或惦记着病榻上的老母,或等着见一眼迟来的后人,故而恋恋不忍离去。
赵恨没有一个接一个的问,他从最开始接触到的小孩出发,询问是否认识三百年前灾变的魂魄。如若不认识,请他介绍最有可能知道灾变的人。
孩童为他指了一位妇人;他又寻到那妇人,妇人再引荐她所识的最知情者。
就这样一环扣一环,串联到第七个人时,终于引出一位穿桃色衣衫的女子。女子鬓边簪着一朵红绢花,眉眼间透着几分鲜活的俏丽,在这满目素淡的黄泉中格外显眼。
正倚在一棵老槐树下嗑瓜子。
瞧见赵恨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知晓他是来寻人的,便爽朗地应道:
“啊,我呀,是第四场战役里死的,死得早。你问的那个开纸扎铺的凡人?三百年前?”她蹙眉想了半天,摇摇头,“没有印象,我打仗那会儿见过的修士多,可凡人嘛……还真没留意过谁救过谁。”
她是个热心肠的,见赵恨面上不显,便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一摆手:“你等着,我把当年一道战死的兄弟姐妹们叫来,大家伙儿一起帮你认认。”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陆陆续续有十几位修士循声而来,个个穿着各式战袍。
黄泉的人也爱凑热闹,一些年轻魂魄也哒哒凑过来,想听三百年前的故事。
他们围坐在老槐树下,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忆当年的事迹,讲到激烈处,抱头痛哭,凑热闹的人也流下眼泪。
“小屁孩,你也敢凑过来?”一位擦眼泪的修士忽地指向人群中一个魔族小童,厉声道,“要不是你魔族边界的裂隙泄漏,怎会有那般骇人的魔物流窜入人界!”
那小童叉腰大叫:“我瞧着年纪小,不过是因为死得早!我也是三百年前殒命的,那魔物有半数奔了人界,剩下小半也席卷了我魔界。魔界当年死伤无数,我便是被那魔物活生生吞下的!”
修士与魔童各执一词,争执不下,越吵越烈,最后旁人好说歹说,才将两人劝开。
那修士余怒未消,目光又落在赵恨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对了,你身上早先也透着魔气,你也是魔族的?”
赵恨摇头,脸不红心不跳:“不是。我这颗眼睛也是被魔族挖的。”
远在另一头地毯排查的红烛打了个喷嚏。
一圈人翻来覆去地回想,竟无一人记得自己曾救过什么纸扎铺的老板。
那修士面露愧色,抬手拍了拍赵恨的肩:“实在对不住。”
赵恨却没有失望。这在他意料之中。
不过没关系,他会一直找下去。
正要道谢告辞,人群里忽然有个一直沉默的老者“哎呀”一声拍了膝盖。
“哎呀,哎呀!我怎么把那个人忘了!”老者激动得胡子直颤,“去找她呀!”
“当年大小战役,都是她在最前头。她救过的人比咱们加起来都多,偏生记性又好,谁的来历、哪年哪月的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若连我们都不记得,那她一定知道。”
战时的修士闻言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凑热闹的群众却迷惑。
“谁?”
“不会是那位……”
“啊?”
“啥?别卖关子。”
老者挺了挺胸膛。他一辈子都只是个外门修士,头一回上战场那年已是花甲之龄,刚痛失独子。他随众人奔赴前线时,曾在漫天尘烟中遥遥望见过那一角飘逸的裙影。
他语气郑重:“何渡一。”
“何渡一?就是那位……”有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了几分敬畏。
“对,战神何渡一。”老者用力点头,目光落在赵恨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那身黑衣裹着清瘦的骨架,肩线微塌,衣料沉沉地坠着。老者无端想起邻家那个寡居多年的鳏夫。
继而诚心建议道:
“小伙子,你心有执念,本领又通天,如此年纪竟能寻到黄泉,不如再试试去天庭。”
“小潭神君虽是战神,但脾气极好。”
“如若你能见到她,她定愿意帮你找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