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寂看了一眼,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殿中沉寂了一瞬。
听卿尘勉力撑直腰背,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望向高座方向:“星盘已定,那黑龙确为末龙,绝无偏差。且天象分野之中,有逆主之象横亘于帝星之侧——陛下,当慎之又慎……”
魔界那条黑龙竟真是最后一条龙。
殷寂扯了扯嘴角,真是棘手。
他没有继续话题,目光掠过那对龙凤胎:“你这两个孙辈,在天界如何?”
听卿尘侧首,看了一眼身旁的两个孩子。
少女率先垂首,声音清朗如泉:“承蒙帝君关照,儿在天界一切安好,学业勤勉,从未懈怠。”少年也随之点头,举止间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
他眯起眼睛。这对龙凤胎确实根骨奇绝,乃不多见的奇才,当是听家孙辈中天资最卓越的二人。
在灵力不丰沛的人界尚且能修行至此。近几个月得入天界,修为猛涨。
将其扣予天庭,既可以作为人质威压,又可赏赐作为拉拢。
进退得宜。
随后颔首:
“如此甚好。待事成之后,孤当择天官之职,配与二人。听家到时可为人界常主,世代承袭,永镇一方。”
“谢帝君隆恩……听家绝不负恩!”听卿尘整个身子跪拜下去。龙凤胎也跟着跪拜。“老身苦撑听家已久,万没想到孙儿能得此机缘!此生无憾,此生无憾……”
殷寂不耐烦地挥挥手,懒得听老太太磨叨。这是那身影又哭又磕硬是不走,忍不住:“还有事?”
听卿尘斟酌:“老身这副躯壳,已是行将就木之身,骨血腐朽、经脉枯竭,不知还能撑得几日。大战在即,唯恐自己寿数不济,误了帝君的大事。”
“恳请帝君赐下几副仙门续命的丹药,容老身再苟延残喘些时日……”
天帝垂眼看了她片刻:“准了。让你孙儿奉旨去药房领就是。”
-
送走听卿尘之后。
天帝吩咐侍官召来两位朝中最为心腹的臣属,从高座上缓步走下:“末龙既出,爱卿随我去取屠龙之材。”
沿着侧殿一条窄得几乎看不出入口的甬道,一步步向地底深处行去。
甬道极长,呈螺旋状向下盘绕,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镇压符咒。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无数只合拢的眼睑。
越往下走,空气便越稠厚。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尽头。一扇漆黑的铁门横亘在前。门后,是一间方圆不过三丈的石牢。
四壁皆是黑曜石,光滑如镜,映出三人模糊而扭曲的影子。
牢中唯一的活物蜷缩在最深处的角落里。
那物被数十条粗如儿臂的锁链紧紧缚住,锁链从天花板、四壁、甚至地面贯穿而出,末端嵌入他的肩胛、锁骨、腰肋、膝弯、足踝,每一处都钉入骨骼深处,露出锁链末端的倒钩。
赤着上身,肋骨根根分明地凸出,胸口一处碗口大的旧伤早已结了暗褐色的痂,边缘渗出稀薄的黄水。
活物的脸已经被刮花。伤疤叠着伤疤。
脸上唯一可辨别他从前长相的,就是其的眼睛,
那是一双白瞳。
天帝立在门口,注视着那双眼眸,唇角向上弯起。
“许久不见。”
“父上。”
那物猛地颤抖了一下。锁链哗啦啦作响,尖叫道:“畜生!畜生!畜生!”
天帝坦然调侃:“孤是畜生,你是孤的父上,也是畜生。”
指尖一碾。
幽绿色的焰火自老人脚下腾起,先是一小簇,随即迅速蔓延,顺着锁链盘绕而上,将老人整个笼罩其中。
火焰像黏稠的油脂般贴在皮肤上缓缓燃烧。
老人的全身猛地绷直。
然而那双白瞳始终睁着。
牢房上空搁置的神器恶趣味地吊着他一口气,他的意识清醒地承受着每一寸灼痛,连晕厥的权利都被剥夺。
天帝站在火焰之外,静静地看着。
待到老人全身焦黑蜷缩,胸口的旧伤在灼烧中裂开了一道新口,焦痂与腐肉混在一起,冒着缕缕细烟。
他才慢悠悠的靠近,伸手浮出一把匕首,刀尖向下,轻轻抵在老人胸口的伤疤之上。
“父上莫要恼我。”
他一用力。
刀尖破开焦痂、沿着肋骨的间隙一路切下。
老人喉间发出新一轮的闷吼,手脚疯狂抽搐着。
天帝专注地剖开那一层又一层的组织,终于,在那片血肉模糊的中央,一颗拳头大小的心脏暴露在空气之中。
天帝将那心脏整颗剜了出来。
那心脏竟然还在跳动。
咚——咚——咚,
每一次收缩都将周围残存的血管拉扯。
“腌制了三百年的帝心……”他低声道,语调带了一丝真诚的赞叹,“果然还是好的。”
他将心脏收入袖中,低头看着地上那具还在轻微抽搐的躯体。
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又换上了一层疲惫的、自怜的神色:“若非龙族相逼,也不忍让父上受此之苦。只是时势如此,孤也无计可施。”
他蹲下身,凑到老人的耳边。
老人那双白瞳仍挣扎着试图聚焦,裂痕密布的瞳孔中映出天帝放大了的脸。
那张年轻的、冷白的、与他一脉相承的面容。
“父亲可还记得,当年娘亲被帝后所杀之时,您做了什么?”
老人喉间发出呜…呜的声响。
“您只罚了她几款首饰。”
殷寂掐住了老人的脖子,贴了贴他的脸。
“现孤杀了您,孤自罚,一枚发簪……”
他抬手,将发冠上那枚白玉簪缓缓抽下。长发失去了束缚,如瀑般倾泻而下,散落在肩头和背后。
用玉簪贯穿过那人眼珠,用力一转,轻易勾了出来。
盲眼侍女手捧金盘。
金盘上已有四只眼珠,加上这双,刚好六只。
有恃无恐的,挑衅的眼睛。
玩味的,轻蔑的眼睛。
冷漠,刻薄的眼睛。
前帝后,前太子,前帝君。
黑暗将殷寂的白衣染脏,他俊美的容颜在此昏暗之景散发一股邪气。
他拢着那六只眼睛,轻轻托高了寸许。
这一家人终于见面。
殷寂喃喃:“父上,孤也给您算尽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