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挑了挑眉:"就这些?"
"命格推演不可尽言,天机不可泄露。"沈惊鸿搬出了天机司的标准说辞。
"呵。"裴渊发出一声轻笑,目光锐利地盯着她,"本王觉得,你看到的远不止这些。"
沈惊鸿的心微微一紧,但面上不显分毫:"殿下说笑了,末学不过末等命理师,能看到的实在有限。"
裴渊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他绕过案几,走到沈惊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此刻的姿势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烛光从下方映上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双漆黑的眸子显得愈发幽深。
"从今日起,"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你便是本王的专属命理师。"
沈惊鸿猛地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殿下——"
"这不是商量。"裴渊微微俯身,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本王不喜欢重复第二遍。"
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惊鸿沉默了。
她知道,从踏入靖王府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裴渊不是纨绔,他是一只蛰伏的猛虎,而她,恰好被他盯上了。
"……末学遵命。"她最终低下了头。
裴渊满意地直起身,重新回到软榻上坐下,端起白玉酒杯,轻抿了一口。
"你可以走了。明日辰时,到王府报到。"
沈惊鸿起身行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
她的脚步一顿。
身后传来裴渊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分量:
"沈惊鸿——这名字,是你自己取的吗?"
沈惊鸿的手微微攥紧,指尖嵌入掌心。
"……是司主所赐。"
"哦?"裴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惊鸿一瞥,倒是个好名字。只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总觉得,你不像是一个没有故事的人。"
沈惊鸿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她推开房门,走进了暮色之中。
身后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耳语。
回到天机司已是入夜。
沈惊鸿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值房,关上门,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她抬起手,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极细的银线,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指尖,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那是她使用命线能力后留下的痕迹。每使用一次,银线便会延伸一分。她不知道当这条银线蔓延到心脏的时候,她是不是就会死。
"又在逞强。"她低声自语,苦笑了一下。
今天为裴渊推演命格,消耗的寿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大概是因为裴渊的命格太过强大,那条"弑父称帝"的命线蕴含着惊人的天机之力,仅仅是窥探一眼,便让她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她闭上眼,试图入睡。
但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拖入了噩梦之中。
——"姐姐,太子殿下今日夸我琴艺好呢。"
沈妙音坐在她对面,笑靥如花,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看起来娇俏可爱,全然没有半分心机。
那时候的沈婉清还不知道,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庶妹,早已在暗中布局,要将她的一切据为己有。
——"太子妃善妒,杖责侧妃沈氏。"
——"太子妃不敬婆母,丞相府颜面尽失。"
——"太子妃身患恶疾,恐有不洁。"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心。
她看到沈妙音在她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姐姐,我没有想要抢走太子殿下,是殿下他……"
她看到萧珩冷冷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厌恶:"沈婉清,你让本宫失望透顶。"
她看到自己跪在大雨中,浑身湿透,身后是紧闭的丞相府大门。
她看到沈妙音站在门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温柔的微笑:"姐姐,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不——"
沈惊鸿猛地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手指死死地攥着被褥,指节发白。
窗外,月色如水。
她起身推开门,走到院中。夜风微凉,吹散了噩梦残留的余悸。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那轮明月又圆又亮,一如前世她最后一次站在城楼上看到的那个夜晚。
"睡不着?"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沈惊鸿浑身一震,猛地转身。
月光下,裴渊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墨发披散,在月光下如同一个不期而至的幽灵。
"你——"沈惊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裴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缓步走到她身旁,同样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好月亮。"他说。
沈惊鸿警惕地看着他。这个男人怎么会出现在天机司?这里可是朝廷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除非——
"我有天机司的令牌。"裴渊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地说,"先皇后在世时,父皇便赐了我一块天机司的通行令。"
先皇后。裴渊的生母。
沈惊鸿沉默了。
两人并肩站在月下,一时无话。夜风穿过院中的老槐树,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惊鸿。"裴渊忽然开口。
"末学在。"
"你相信命运吗?"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却让沈惊鸿的心猛地一颤。
相信命运吗?
前世她不信。她以为只要足够善良、足够努力,命运便会善待她。可事实证明,命运从未善待过她。它将她推入深渊,碾碎了她的尊严、她的爱情、她的生命。
重生之后呢?
她看到了人的命线,看到了命运的真实存在。那些纠缠在人体上的细线,无声地诉说着每个人的过去与未来,不可更改,不可违逆。
如果命运真的存在,那她重生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改写命运?
"……曾经不信。"她最终说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现在,我不知道了。"
裴渊偏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侧脸清冷如霜,眼中却有一抹深不见底的哀伤,像是藏着千言万语,却无人可以倾诉。
"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嘴角微微上扬,"这个回答,比'信'或'不信'都有趣。"
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后忽然停下。
"明日辰时,别忘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沈惊鸿独自站在院中,良久未动。
夜风吹起她的衣袂,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她伸手扶住旁边的廊柱,闭上眼,等待那阵眩晕过去。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廊柱旁挂着的一面铜镜上。
那是天机司走廊里常见的水镜,用来反射月光,照亮夜路。
沈惊鸿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浑身一僵。
镜中的倒影,不是她现在的模样。
那张脸更年轻、更明艳,眉眼间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柔和天真。一双杏眼清澈如水,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美好的期待。
那是前世的沈婉清。
沈惊鸿死死地盯着镜中的倒影,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倒影只持续了一瞬,便如水波般碎裂开来,重新变回了她现在的模样——清冷、淡漠,眉间多了一道极细的纹路。
那是消耗寿命的代价。
沈惊鸿缓缓抬起手,触碰了一下自己的眉心。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皮肤下缓慢地蔓延。
她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已经无法再置身事外了。
七皇子裴渊,"弑父称帝"的命线,还有那个银白色命线上的白衣女子背影……
命运,正在将她拖入一个全新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