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大臣来的比预想的还要快。
不是三天后,而是第二天傍晚。
沈惊鸿刚从靖王府回到天机司,便看到正堂前停着三辆马车,车身上印着东宫的徽记。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从第一辆马车上下来,面容方正,目光如鹰——是太子府长史,陈则。
沈惊鸿的脚步微微一顿。
陈则。这个名字她在前世就听说过。此人是太子萧珩的心腹谋士,行事阴狠,手段毒辣,在朝中素有"笑面虎"之称。他出现在天机司,意味着太子这次是动了真格的。
"诸位命理师听令——"陈则站在正堂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奉太子殿下之命,彻查天机司近三年来所有命理推演记录。凡涉及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命格者,一律调出原件,由本官亲自审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带着一丝不咸不淡的笑意。
"此外,太子殿下特别交代,此次彻查的重点,是礼部尚书赵明远之死的命理推演。凡参与此次推演之人,需于明日辰时到正堂接受问询。"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沉。
明日辰时。
她只有不到十二个时辰的时间来准备。
当晚,沈惊鸿没有回值房,而是直接去了靖王府。
听风阁里,裴渊正在擦拭一把长剑。剑身如秋水般澄澈,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来了?"
"殿下已经知道了?"沈惊鸿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陈则下午就进了皇城,本王的人第一时间就报了信。"裴渊将长剑收入鞘中,抬起头看着她,"你是来求本王帮忙的?"
沈惊鸿沉默了一瞬。
"是。"
"求本王什么?"
"明日问询,我需要殿下替我挡一挡。"
裴渊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
"挡?怎么挡?太子的人要查的是赵尚书之死的推演记录,你是推演的执行者,本王怎么挡?"
"不需要殿下帮我隐瞒什么。"沈惊鸿走近两步,目光直视他的眼睛,"我只需要殿下做一件事——在问询时,向钦差提出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让钦差当众重新推演赵尚书的命格。"
裴渊微微挑眉。
"你是说,让天机司的命理师在钦差面前重新推演赵尚书的命格?"
"对。"沈惊鸿说,"赵尚书的命格推演,原始记录上写的是'命格属水,主困'。但如果重新推演,结果会完全不同——因为赵尚书的命格在我推演时已经被改变了。"
裴渊的眼神微微一变。
"你的意思是,你推演时动了手脚?"
"不是动手脚。"沈惊鸿说,"是观命之瞳的副作用。观命之瞳看到的不是静态的命格,而是动态的命线。命线会因为观测者的介入而发生偏移。我推演赵尚书命格时,看到了他与太子之间的因果线,这条因果线的暴露本身就改变了赵尚书的命运轨迹。"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所以,如果重新推演,结果不再是'命格属水,主困',而是'命格属火,主凶'。'主凶'意味着赵尚书之死是命中注定,与任何人都无关。这样一来,太子就无法将赵尚书之死嫁祸于我。"
裴渊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想得很远。"他说。
"不是想得远,是没有退路。"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但裴渊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沉默了片刻,裴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本王可以帮你提这个要求。"他说,"但本王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欠本王三次命格推演。"
沈惊鸿微微一怔。
"三次?"
"对。三次。"裴渊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本王不是做善事的人。帮你可以,但你要付出代价。三次命格推演,本王随时可以要求你兑现。"
沈惊鸿看着他,心中快速盘算。
三次命格推演。每一次都会消耗她的寿命。尤其是为裴渊推演,他的命格太强,消耗会更大。
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好。"她说,"成交。"
裴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像是沈惊鸿的错觉。
"回去吧。"他说,"明天本王会派人去天机司。"
沈惊鸿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惊鸿。"
她停下脚步。
"本王帮你,不只是因为那三次推演。"
沈惊鸿没有回头。她站在门口,背对着裴渊,肩膀微微绷紧。
"本王帮你,是因为你和本王一样——都是不想被命运摆布的人。"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然后迈步走出了听风阁。
夜风吹过她的面颊,冰凉刺骨。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尖触到了那枚沈家家徽的铜扣。
裴渊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在这个皇城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另一个人。裴渊帮她,一定有更深的目的。
但现在,她只能选择相信他。
因为除了他,她没有第二个可以依靠的人。
……
次日辰时,天机司正堂。
沈惊鸿站在正堂中央,面对着钦差大臣陈则的审视。
陈则坐在上首,手中翻阅着一叠推演记录,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他翻到赵尚书的推演记录时,手指微微一顿。
"沈惊鸿。"他抬起头,看着她,"赵尚书的命格推演,是你执行的?"
"是。"沈惊鸿平静地回答。
"推演结果是什么?"
"命格属水,主困。"
"主困。"陈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命格属水,主困,困极则变,变则生凶。沈命理师,你不觉得这个推演结果,恰好印证了赵尚书之死并非意外吗?"
沈惊鸿的心微微一紧。
陈则果然厉害。他不是来查案的,他是来给她设套的。
"主困"这个推演结果,确实可以被解读为"赵尚书命中有困,困极而死"。但如果换一个角度解读,也可以说"赵尚书之死是因为有人改变了他的命格",从而将矛头引向推演者。
无论她怎么回答,陈则都有办法将罪名扣到她头上。
就在这时,正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裴渊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穿平时的便服,而是一身墨色锦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靖王殿下。"陈则站起身,微微拱手,"殿下怎么来了?"
"本王听说太子殿下派人彻查天机司,特来看看。"裴渊的语气漫不经心,但他的目光锐利如刀,"陈长史,本王有一个疑问。"
"殿下请说。"
"赵尚书的命格推演,原始记录上写的是'命格属水,主困'。但本王记得,命格推演讲究'即时即验'——也就是说,推演结果只代表推演那一刻的命格状态,不代表之后不会发生变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则手中的推演记录上。
"本王提议,让天机司的命理师当众重新推演一次赵尚书的命格。如果结果与原始记录一致,说明推演无误,赵尚书之死确实是命理所致。如果结果不一致……"
他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冷意。
"那就说明,有人在推演之后动了赵尚书的命格。而能改变一个人命格的人,整个大衍朝不超过三个。陈长史,你觉得会是谁呢?"
陈则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看着裴渊,目光中闪过一丝警惕。裴渊这番话,表面上是帮他查案,实际上是将矛头引向了另一个方向——不是推演者有问题,而是有人在推演之后改变了赵尚书的命格。
而能改变命格的人,要么是天机司的高层,要么是……太子本人。
陈则当然不敢让命理师重新推演。因为一旦重新推演,结果很可能对太子不利。
"殿下的提议,恕下官不能同意。"陈则压下心中的波澜,语气恢复了平静,"命格推演讲究'一事不再推',同一个人的命格,不可在短时间内重复推演,否则会干扰命理的准确性。这是天机司的规矩。"
"规矩?"裴渊挑了挑眉,"本王怎么不知道天机司有这条规矩?"
"这是天机司内部的规定,不对外公开。"陈则说,"殿下若是不信,可以问天机司的司主。"
裴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但沈惊鸿知道,裴渊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提出重新推演,不是为了真的让命理师推演,而是为了在陈则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陈则拒绝重新推演的行为本身,就说明他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陈则背后的太子,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问询草草结束。陈则以"证据不足"为由,没有对沈惊鸿做出任何处置,带着人离开了天机司。
沈惊鸿松了一口气,但她的心并没有因此放松下来。
因为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太子不会善罢甘休。陈则的铩羽而归,只会让太子更加确信她是一个威胁。
果不其然。
当天夜里,沈惊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打开门,看到天机司的守卫站在门外,脸色苍白。
"沈命理师,出大事了。"
"什么事?"
"有人向陛下告发你泄露天机——你推演赵尚书命格时,将推演结果告诉了靖王殿下。泄露天机,按律当斩。"
沈惊鸿的血液瞬间凝固。
泄露天机。
这是天机司最严重的罪名。命理师的推演结果只能呈报给皇帝或太子,绝不能透露给任何第三方。一旦罪名成立,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是谁告发的?"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加平静。
守卫犹豫了一下:"是……太子妃。沈妙音。"
沈惊鸿闭上了眼。
沈妙音。
果然是她。
沈妙音没有直接揭穿她的身份,而是用了一个更加高明的手段——以"泄露天机"的罪名将她置于死地。这个罪名与她的真实身份无关,不需要证明她是沈婉清,只需要证明她将推演结果告诉了裴渊。
而她确实告诉了裴渊。
因为裴渊有观命之瞳,他不需要她口述推演结果,他自己就能看到。但这个事实,她无法向任何人证明。
皇帝的圣旨很快便下来了。
"天机司末等命理师沈惊鸿,泄露天机,罪不可赦,即刻收押,候旨处决。"
沈惊鸿被天机司的守卫押入了大牢。
大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和血腥的气味。她被关在一间单独的牢房里,手脚戴着铁镣,铁镣撞击石壁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中回荡,像是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她坐在冰冷的石地上,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
慌乱只会让人做出错误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