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远一个人,有时候比杀死自己还难。
沈惊鸿用了三天时间,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始执行她的计划。
第一天,她取消了与裴渊的夜间密会。老槐树上的红绳被她取了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那根红绳是裴渊亲手系的,上面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在灯下看了很久,最终将它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第二天,她开始在裴渊面前保持距离。命理推演时,她不再坐在他身边,而是退到三步之外。他递来的茶,她借口太烫推回去。他偶尔触碰她的指尖,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每一次缩回手的时候,她的心都在滴血,但她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
第三天,她开始对他用敬语。
"陛下,今日的命理推演到此为止。"
这六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舌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陛下。她叫他陛下。曾经,她叫他裴渊,叫他阿渊,甚至在某个无人的深夜,轻轻唤过一声"渊哥哥"。
那些称呼,如今都成了禁忌。
裴渊正在批阅奏折,听到这句话,手中的朱笔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三步之外的沈惊鸿。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正是这种过分的平静,让他感到了不安。
"惊鸿。"他放下朱笔,"过来。"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她站在原地没动。
裴渊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梅花香。
"你在躲我。"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臣不敢。"沈惊鸿低下头,目光落在他的靴尖上。
"你敢。"裴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你不仅敢躲我,还敢对我用敬语。沈惊鸿,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微笑,"臣只是觉得,身为命理师,与陛下保持适当的距离比较妥当。毕竟,陛下已经是天子了。"
最后四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裴渊的心口。
天子。
她在用这个身份来划清他们之间的界限。
"就因为这个?"裴渊的声音沉了下去。
"不然呢?"沈惊鸿反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裴渊沉默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些什么——愤怒、委屈、不舍,任何情绪都好。但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面打磨得过于光滑的镜子,只能照出他自己的倒影。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既然你觉得应该保持距离,那朕尊重你。"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面,重新拿起朱笔。
沈惊鸿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朱笔被折断的声音。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去,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沈惊鸿独自坐在住处的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洒下的银光铺满了整个院落。但她的心中却一片黑暗。
"这样就好。"她低声对自己说,"疏远他,让他恨我,然后……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但她知道,她在骗自己。
裴渊不会恨她。他会伤心,会困惑,会追问——但他不会恨她。因为他的命线写的是"为一人,弃帝位"。那个人是她。
即使命线已经变成了"帝位与美人,不可兼得",他对她的感情也不会消失。命线的变化只是意味着,命运在逼迫他做出选择。
而她要做的,就是替他做出选择。
选择帝位。
放弃她。
沈惊鸿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来的日子,沈惊鸿将"疏远"做到了极致。
她不再为裴渊推演命理——借口是天机司有任务需要她回去处理。她不再出现在早朝上——借口是身体不适需要静养。她甚至搬出了宫中的住处,回到了天机司。
裴渊派人来请过她三次,每一次她都找借口推辞。第四次,来的人不是太监,而是裴渊本人。
他穿着便服,独自一人来到天机司。
沈惊鸿在天机司的正厅接待了他。她穿着天机司的命理师服饰,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清冷而疏离。
"陛下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她端坐在主位上,语气客气得像是在接待一个陌生人。
裴渊看着她,目光复杂。他注意到她瘦了——下颌线变得更加分明,锁骨在衣领下若隐若现。她的脸色也很苍白,像是大病初愈。
"你在天机司住得可好?"他问。
"一切都好。"沈惊鸿回答,"多谢陛下关心。"
"你叫我什么?"
"陛下。"
裴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惊鸿能看到他握着拳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沈惊鸿,你看着我。"他说。
沈惊鸿抬起眼,直视他的目光。
"告诉我真相。"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没有害怕。"
"你在撒谎。"裴渊向前迈了一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从你开始疏远我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你在害怕你的命线——你害怕你的寿命不够长,害怕你死之后我会痛苦,所以你选择提前离开。"
沈惊鸿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以为这样做是为我好?"裴渊继续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丝颤抖,"你以为离开我,我就会好好的?沈惊鸿,你太自以为是了。"
"我说了,我没有——"
"你的命线变了,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沈惊鸿的心上。
"什么?"她愣住了。
"我说,你的命线变了。"裴渊重复了一遍,"你可能不知道,我找过其他命理师看过你的命线。他们说,你的命线在最近一个月内急剧缩短。原本还有三年,现在……"
他顿了一下,似乎不忍心说出后面的话。
"现在只剩不到一年了。"
沈惊鸿的身体猛地一震。
不到一年。
她以为还有三年。但现在,只剩不到一年了。
"你……你找其他命理师看过我的命线?"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裴渊点了点头,"我不放心你,所以找了天机司之外的人。他们说,你的命线缩短的原因是——你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力去影响别人的命运。"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
"你在用自己的命,去改我的命。"他说,眼眶微微泛红,"对不对?"
沈惊鸿沉默了。
她无法否认。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她的命线缩短,确实与她影响裴渊的命运有关。每一次她试图改变他的命线走向,都会消耗自己的生命力。而她之前为裴渊做了那么多次命理推演,每一次都在不知不觉中消耗着她的寿命。
"所以你才要疏远我?"裴渊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心疼,"你怕继续留在我身边,会死得更快?"
沈惊鸿闭上眼睛,声音很轻:"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裴渊猛地站起身,声音骤然提高,"离开你,我活得再久又有什么意义?"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剜着沈惊鸿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