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用了三天时间来确认一件事——萧珩确实还活着。
这三天里,她每天夜里都会悄悄将感知延伸到那座废弃道观,每次都能捕捉到那缕微弱的灵力波动。它一天比一天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而与此同时,她的身体确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脸色红润了,手脚不再发抖了,连困扰她多日的头痛都消失了。太医来请平安脉的时候,惊喜得差点跪在地上,连呼"奇迹"。
这不是奇迹。这是有人在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
沈惊鸿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心中翻涌着无数个念头。她试着用感知去追踪那缕灵力的源头,但每次都被一层极其隐蔽的屏障挡了回来。施术者的命理修为远在她之上——至少在她目前虚弱的状态之上。
她甚至想过直接去那座废弃道观一探究竟,但理智告诉她不能贸然行动。如果施术者有恶意,她现在这个状态根本不是对手。如果施术者没有恶意……那她更需要弄清楚对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为她续命。
第三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看不清方向。远处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背对着她,缓缓向前走去。她想追上去,但无论怎么跑,都追不上那个人。
"等等——"她在梦中喊道。
那个人影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但就在她即将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梦醒了。
沈惊鸿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冷汗。她喘着粗气,心跳如擂鼓。梦中那个人影的面容虽然模糊,但她隐约觉得——她认识那个人。
第四天夜里,沈惊鸿再也坐不住了。
她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黑色衣裳,将头发束成简单的马尾,用一块黑布遮住半张脸。青禾被她打发了出去,殿内只留下一盏孤灯。
从寝殿到宫墙,她避开了三波巡逻的侍卫,翻过了两道宫墙。这些对她来说并不难——前世在丞相府长大,她从小就学会了如何在规矩的缝隙中穿行。那时候她还是沈婉清,一个被命运推上棋盘的棋子。
出了皇宫,她一路向东南方向疾行。夜风灌进衣领,冷得她打了个寒噤,但她没有停下脚步。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座废弃道观在京城东南角的一条窄巷深处,门前杂草丛生,匾额上的字早已模糊不清。沈惊鸿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大殿内一片昏暗,只有月光从破损的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味,混合着草药的苦涩气息。墙角结了蛛网,供桌上的神像落满了灰尘。
她的目光落在殿中央的蒲团上。
萧珩就坐在那里。
他比她记忆中瘦了太多。曾经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如今形销骨立,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皮肤蜡黄,嘴唇干裂。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补丁叠着补丁。如果不是那双眼睛还带着一丝熟悉的光芒,沈惊鸿几乎认不出他来。
他正在施展续命术。一缕淡金色的灵力从他的指尖流出,如丝线般飘向窗外,飘向皇宫的方向。但那灵力实在太微弱了,像是从干涸的河床中挤出的最后一滴水。
听到脚步声,萧珩缓缓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惊鸿看到了他眼底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沈惊鸿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为什么?"
萧珩收回灵力,慢慢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迟缓,像是每动一下都要消耗极大的力气。站定之后,他看着沈惊鸿,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因为前世我欠你的。"
"前世?"沈惊鸿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什么前世?你到底在说什么?"
萧珩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月光照在他单薄的背影上,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纸。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惊鸿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你坐。"
"我不坐。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没死?"
"第十七天,"萧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政变失败,我被亲信背叛,身中三刀。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我的衣裳,流到地上,汇成了一小滩。我当时想,就这样死了也好。"
他顿了顿。
"但最后一刻,有人救了我。"
"谁?"
"一个老人。一个天机司叛逃的老人。"
沈惊鸿的瞳孔微缩。
"他说他曾经是天机司的长老,但因为不满天机司的做法而叛逃。他隐居在京城多年,一直在暗中观察局势。那天晚上,他看到我倒在血泊中,一时心软,将我救了回来。"
"然后呢?"
"然后他用最后的力量帮我续了命,但代价是他自己的命。"萧珩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临死前告诉我一件事——关于天机司,关于你,关于前世。"
"什么事?"
萧珩转过身来,看着沈惊鸿的眼睛。
"你前世的死,不是意外。"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沉。
"沈婉清——也就是你前世的身份——她是天机司选中的'命祭品'。天机司需要用她的命来维持对皇室的控制。但当时的天机司司主不忍心亲手杀她,所以设计了一个局——让萧珩,也就是前世的太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她推入死局。"
"前世……的萧珩?"
"对。前世的萧珩真心爱着沈婉清,但他被天机司的术法控制了心智,做了一些……伤害她的事。等到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沈婉清已经死了,而他——前世的萧珩——在愧疚中度过余生,最终郁郁而终。"
沈惊鸿觉得自己的血液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所以你说的'前世我欠你的',是指这个?"
"是。"萧珩点了点头,"今生我虽然有了新的身份,但前世的记忆在某个时刻突然觉醒了。我想起了沈婉清,想起了我做过的事,想起了那些无法挽回的遗憾。"
他看着沈惊鸿,眼中满是痛苦。
"我知道,今生的萧珩和前世的萧珩虽然不是同一个人,但那份愧疚是真实的。我欠你一条命,今生还。"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萧珩那张枯槁的脸,看着他那双曾经锐利如鹰如今却黯淡无光的眼睛,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恨吗?前世的事,她确实恨过。但那是前世,而她已经不是沈婉清了。
不恨吗?她做不到。那些记忆太过深刻,刻在灵魂深处,无论轮回多少次都无法磨灭。
"你用续命术为我续了多久?"她问。
"三个月。"
三个月。沈惊鸿算了一下,从天机司覆灭到现在,正好三个月。也就是说,从第一天开始,萧珩就在暗中为她续命。
"你付出了多少寿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