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吹过,唯有冷月依旧。
下一刻,马素莲迈进了那道短横。
他们回到了熟悉而温馨的房间,如同回到了往日最平常的一个夜晚。
唯有一人沉眠。
***
束宁昏睡了整整三天。
他从昏沉的睡梦中醒来,刚一睁眼就看到了坐在桌案后的小姐。
整个房间里铺满了笔墨纸张,无数文气朝他的身体中涌来,他刚一醒来就觉得神清气爽。
然而他抬眼看着头顶的帐子,忽然意识到自己睡在小姐床上。
墨香之外,又有一股幽香若有似无地缠绕在身周,束宁一阵耳热,心底涌现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欢喜,使他在三花猫伸头探来的一瞬间,忽然柔弱起来。
三花猫的脸倒映在他头顶,眼睛眨巴眨巴,再三确认,忽然“喵”了一声,跳到了他胸口。
束宁当即胸口一沉。
下一刻,小姐走过来,坐在了床边。
小姐总是面色平静,然而相处久了,束宁还是从小姐过来的速度里察觉到了她的关心和急切,不由得安慰道:“小姐,我没事。”
他的脸色确实恢复了不少,白皙俊秀的面容上病气已去,眼睛里亮晶晶的,藏着几分笑意。
“开心什么?”
束宁问道:“小姐来救我了是不是,可惜我没见到小姐的绝世风姿。”
很有些遗憾的意味。
三花猫白了他一眼,道:“小姐确实绝世风姿,到了那里,两道符就把厉鬼和她丈夫劈得粉身碎骨了,只不过你太妨碍小姐发挥了,小姐还要腾出手抱你。”
束宁听得一愣,随即脸色一红:“小姐抱着我杀鬼的吗?我以为晕了之后会变成纸身。”
三花猫想起当时束宁晕了的场景,损他的话一时没有说出口,只舔了舔爪子。
束宁只从这停顿中便察觉到了小猫的心思,一把将三花猫捞过来,道:“你是不是很担心我?对了,那女鬼怎么还有丈夫,也是鬼吗?”
三花猫不好意思回答第一个问题,直接答第二个:“是半个,小姐说,开始时你遁术失效,就是因为他设了乾坤颠倒阵,是个困阵,任何人进到阵法范围内都出不去。”
束宁其实不太关心那女鬼的丈夫,他呼噜了两把三花猫的脑袋,支起身子,微微仰头看着小姐,问道:“小姐是不是也很担心我?”
马素莲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做梦了?”
束宁有一点点失落,像微风吹过池水,一池涟漪。
但他很快想起了梦中的画面,笑道:“我梦到了小姐小时候,我被送到小姐身边以前的事。”
束宁被老道士送到小姐身边时,她只有五岁。
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同现在一样,眼眸漆黑,不爱说话。
只是那时候,小姐一出口便似世上最锐利的刃,直要把人心口刺出血来才肯罢休。
他一直很好奇小姐五岁以前的事。
可老道士没有多少文采,将他养得很差,懵懂愚昧,似是没开智的野人。
他也不在小姐身边,即便开了智也无从知晓。
可他仍是好奇,他对小姐的一切都感到好奇。
小姐总是讳莫如深,他疑心小姐小时候也同他一般,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童,大约也做了许多大人眼中啼笑皆非的事,所以才不好意思说吧。
“我梦见小姐和我一起捉蚯蚓,雨后时分,沾了满身的泥,小姐不想让夫人知道,所以假装被邻居小孩儿欺负了,从他手里哄了半个月的糖葫芦。”
小姐勾唇:“是个好梦。”
她转身离开:“既然无事了,便从我的床上下来吧,这些手稿归你整理,我要出门一趟。”
束宁一怔:“小姐去哪?”
三花猫道:“你昏迷时老道士传了飞讯过来,叫小姐去天都观找他。”
“天都观,那小姐岂不是要去一个月?”
三花猫:“往年小姐不是都去吗?算起来,今年也到时候了,不知道今年小姐还会不会经过山君的住处,好想也去山君那里做客,喵。”
束宁见小姐进了内室梳洗,他一时情急,倚在了门口,道:“小姐去年答应我的,今年要带我一起去。”
小姐不应,他又劝道:“老道士知道我的,天都观不禁妖,小姐路上闷了,我可以给小姐讲故事听,还可以给小姐铺床叠衣裳。”
他声音低低的:“带我去吧小姐。”
三花猫比划了自己的身量和束宁的身量,不解道:“束宁,你今年怎么这样黏小姐,我记得我们三年前就不缠着小姐去天都观了,你怎么又这么想去了?”
束宁也解释不出。
他也不想解释,只倚在门外历数带上自己的好处。
过了会儿,小姐从内室出来,见他没骨头一样倚在门框上,低着头看她,神色里满是落寞。
她笑了笑:“很想去?”
束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小姐道:“你的伤好全了吗?”
束宁:“没有伤,那个厉鬼没有伤到我。”
小姐道:“既然如此,带上你也不是不行。但那女鬼伤你,我心中不快,觉得让她死得太轻易了些,这样,你去找到她的家人,我想见到她全部家人的头颅。”
束宁已经听得呆住了。
然而小姐深黑的眼眸里一片认真,他无法不相信。
小姐道:“我三日后出发,若你能做到此事,我便带你去天都观。”
束宁勉强笑道:“小姐是在说笑吧,你最是心善不过,怎么用这个考验我,万一我真的信了怎么办?”
然而小姐没有笑。
束宁勉强的笑意消失了。
“小姐是认真的?”
马素莲对他点头,眼神里是冷漠的残忍。
“砍下他们的头颅,或者不跟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