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看着她,眼中无一丝温度:“她的斋长之职,是我定的。是我选了她,嫣儿才学可与当世大儒比肩。今日看来,这顾全大局、敦睦同窗、礼让谦和的德行更是你望尘莫及!”
苏棠宁颤抖着后退一步,撞倒了桌案,砚台跌在地上,将手上紫涨的冻疮又染几块黑斑。
好似有什么在脑中炸开,耳边回想起那日他的声音。
他说:“往后你不可藏拙,有为师在,谁敢与你为难。”
他说:“不可妄自菲薄,需心无旁骛,一心向学。”
他说:“每次魁首,为师都嘉奖你纹银十两,以作炭资。”
他说:“本月夺得魁首,为师便荐你以斋长身份,入京求学。”
她缓缓抬起眼眸,迎着光,景宸先生长身玉立,好似仙人,可惜却……。
“还不跪下,给嫣儿赔罪。”先生喝道,眉眼间的厌恶,好似在将她凌迟。
门大开着,冷风直往怀里灌,她扒着身旁桌案,闭眼蓄了蓄力,终是站起身来。
不等先生再催促,她一抖袍角,膝盖缓缓下落,四下静极了,静得只听见风吹动窗纸的声音,身旁围着许多人,她却并看不清她们的神色,无一人说话,甚至连喘息声都不闻。苏棠宁低下头来,望着先生袖角的翠竹,她终是缓缓垂下了眸。
一股极为清雅的香气袭来,慕容嫣声音清越,步步走向讲席:“不必了,景宸哥哥。是我不好,惹出今日之事,请诸位见谅。好在我今日便要回京去了,适才已为诸位备下了薄礼,以全这几日同窗之谊。”。
萧景宸伸手相迎,牵着她缓缓走出书斋,二人离去的背影,好似一道天光。
“山野之人没有见识,倒让你见笑了,不必在意她,咱们今日便回吧。”这是萧景宸在秋岷书院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周遭的嗤笑都好似在梦中。
“苏棠宁,早说让你不要痴心妄想,恬不知耻的赖着先生不放。”有人嗤笑道。
“害人不浅,先生光风霁月之人,偏被你这下贱蹄子污糟的连夜离开书院!呸,腌臜货。”有人迎面啐道。
“先生太过仁善,才对你多番怜悯,不想你却几经作死,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欺负嫣儿,岂不知,她便是先生唯一的逆鳞!”漆黑的墨汁迎面泼来,顺着下巴流入脖颈。
苏棠宁静静瘫坐在地,不发一言。
围观的人群让开一个缝隙,寒琪缓缓蹲下身子,抬手勾起苏棠宁的下巴:“事到如今,我便告诉你吧,嫣儿小姐是京城第一贵女,是先生指腹为婚的妻子。”
苏棠宁终是回过神来,望着她,眼中满是震惊。
寒琪顿时大笑起来:“你们瞧呀,她果真是存了勾引先生的腌臜心思,苏棠宁你真可笑,景宸先生那样的人,你便是连给他做通房丫头,都是不配的!”
寒琪边说边将手中一沓纸片朝天上散开。
那是苏棠宁上个月的课业,每一份课业的背后,都有蝇头小楷,细细的写着“大鹏一日同风起”。
众人弯腰望着纸上墨迹,哄然大笑。
寒琪踩着满地纸片,望着苏棠宁冷笑道:“以为凭着卖穷扮惨就能勾引先生,一步登天?使一些狐媚手段,迷的先生冷落我们,下贱坯子,自有天收!”
“我从未攀附,登天之路是我日夜苦学一阶一阶自己踏出来的。”苏棠宁仰头望着寒琪,已红了双眼。
哗——又是一盒墨汁,寒琪声音已带着极怒:“登天?你也配!”
书斋顿时又乱嚷嚷闹将起来,却再无一人出面主持大局。
原本的先生萧景宸,此刻早已在半日脚程之外。
他褪去旧衣身着华服,静坐船舱,却止不住一阵阵烦躁,半晌他终是轻叹一声说道:“墨霜,你回书院一趟。”
“是。”侍卫墨霜领命便要下船。
“慢着,子时再去,暗中行事,莫要让人发现。”萧景宸猛地起身,望着身旁的一本书册,眉头已拧作一团。
只当她闹上半日也便罢了,却不曾想素来柔弱的女子,此刻早已独自离开。
天色昏暗,路已渐渐有些看不清楚,苏棠宁脑中塞满各色人等的容颜,或怒骂或嘲笑,还有景宸先生厌恶的双眼时刻映在脑海。
寒风裹着冰粒砸在脸上,脸颊好似结了冰一般。她僵硬地低头看了眼身上衣衫。方才还是太冲动了,应该先回斋舍换洗干净,再回家去的。
只是现在再折返回去,那是一万个回不得,苏棠宁只得继续往家走。
不知走了多久,腿脚都已冻得麻木,家门终是在近前,昏黄的灯光在漆黑夜里显得越发凄凉。
苏棠宁耷拉着肩,推开柴门,拖着双腿往院中行。
堂屋的门开着,小桌上巴掌大的油灯投下方寸光亮,微光尽数笼罩着那台老织机。娘亲眯了眯眼,复又拿起梭子在纵横交错的粗麻间一遍遍走过。
苏棠宁下巴颤了又颤,用力咽下万千情绪,谁知一声娘还未喊出口,眼眶已然滚烫。她终是一步迈上近前,猛地扎进娘亲怀里,死咬住颤抖的唇,不肯发出一声哽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