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动手。”他直言。
老魏没有追问缘由,只是微微点头,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上头来了密令。”老魏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轻放在桌上,“你自己看。”
林惊羽拿起纸条,缓缓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潦草急促的字迹:
三日内取段凛戈性命,否则换人。
换人二字,重如千斤。这意味着组织会立刻派来新的刺客,那人不会像他这般犹豫心软,不会送桂花汤圆,不会听段凛戈诉说过往,只会干净利落地动手,斩草除根。
包括知晓太多秘密的玉兰,包括戏班里所有见过他的人,都不会留下活口。
林惊羽将纸条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纸张几乎被他捏碎。
“阿鸿。”老魏唤着他的假名,语气里带着一种旁人不懂的深意,“你入这一行,多少年了?”
“六年。”林惊羽声音低沉。
“六年里,你杀过多少人?”
林惊羽沉默以对。他记得每一张逝去的面孔,记得他们临终前的神情,记得鲜血涌出的温度与颜色。那些人里,有奸佞,也有无辜,有该杀之人,也有枉死之辈,可组织一声令下,他只能执行。
从小到大,他从来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早已不是初次执行任务的新手。”老魏看着他,语气平静,“为何这一次,迟迟下不了手?”
林惊羽抬眸看向老魏,老人眼眸浑浊苍老,却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理解。
“因为他,也是没得选的人。”林惊羽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老魏沉默良久,缓缓伸手,掰开林惊羽紧握的拳头,取出那团皱巴巴的纸条,丢进身旁的炭盆。纸条在炭火中慢慢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如同一只垂死的蝶,消散在烟火中。
“三天时间。”老魏语气郑重,“你自己选,杀了他,或是带他走。”
林惊羽彻底怔住,满眼不可置信:“带他走?”
“我活了六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老魏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有些人天生就是刺客,杀人不眨眼,可你不是,从来都不是。”
说完,老魏转身走进里间,只留林惊羽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当铺里,陷入无边沉寂。
炭盆里的火光渐渐熄灭,最后一点红光在灰烬中明灭几下,彻底归于黑暗。
林惊羽僵坐原地,一动不动。
带他走。
这是他从未敢想过的可能。刺客的宿命从来只有两种:完成任务全身而退,或是死在任务之中,从没有人教过他,还有第三条路可走。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月亮已然西斜,挂在屋顶飞檐之上,圆润明亮,清辉洒落,像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桂花汤圆。
林惊羽抬手探入怀中,摸到最后一样东西——不是利刃,不是匕首,而是一颗桂花糖。糖纸早已皱巴巴的,糖块也有些融化,粘在指尖,带着丝丝甜意。
他将糖块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甜味在舌尖化开,甜得浓烈,甜得发烫。
甜得让人,生出想要好好活下去的念头。
次日一早,林惊羽便前往戏园,比平日早到了半个时辰。园子里格外清静,只有几名杂役在清扫院落,尘土轻扬。他走进后台,将琴盒放在角落,落座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穿着灰布长衫,面容清秀,眼神平淡,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琴师。可只有林惊羽知道,这副皮囊之下,藏着六年残酷训练,十七条染血人命,还有一颗被宿命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心。
后台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惊羽未曾回头,从镜中看见玉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吃食,香气扑鼻。
“吃早饭了。”玉兰将碗放在他面前,语气轻快,“我亲手煮的桂花汤圆。”
林惊羽低头看向碗中,圆滚滚的汤圆浮在甜汤里,浓郁的桂花香伴着热气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眶微微发酸。
“玉兰。”他轻声开口。
“嗯?”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玉兰在他身旁落座,也看向镜子,镜中两人并肩而坐,一个清秀温润,一个明艳灵动,宛若一幅静好的画。
“你来戏班的第一天。”玉兰语气平静,“我就觉得你不对劲。走路悄无声息,看人时眼神沉稳不动,还有你的手——拉琴的人指尖不会这般稳,你的手,不是琴师的手,是握刀的手。”
林惊羽依旧沉默。
“后来你夜夜半夜外出,我悄悄跟着你,看着你翻墙进入司令府。”玉兰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如同诉说旁人之事,“我便知道,你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就不怕?”林惊羽转头看向他。
“怕什么?怕你杀我?”玉兰轻笑一声,眼底满是笃定,“你若想动手,早就动手了。你非但没有害我,还在周德茂闹事时护着我,我这条命,算是欠你的。”
林惊羽低下头,看着碗中的汤圆,声音低沉:“我不需要你欠我。”
“我知道。”玉兰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所以我没打算还,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
林惊羽抬眸,对上玉兰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迟疑,只有如星光般明亮的赤诚。
“若是我决定,不杀他呢?”林惊羽轻声问道。
玉兰笑了,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那我就帮你,把他拐跑。”
林惊羽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他已经太久没有真心笑过,嘴角肌肉略显僵硬,可那的的确确,是卸下重负后的笑意。
“快吃吧。”玉兰将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凉了,就失了甜味。”
林惊羽拿起小勺,舀起一颗汤圆,轻轻咬下一口。
桂花的甜香在口中化开,温热软糯,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暖到心底。
这一次,他没有说“太甜”。
这天下午,林惊羽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他没有去联络点汇报,没有撰写行动日志,没有检查随身武器,只是坐在戏园后台,拿出一张素纸,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老魏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几行:
“我不干了。三天后我会带他走。如果我死了,帮我葬在西山,不要立碑。”
他将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塞进琴盒夹层,而后拿起胡琴,轻轻拉了起来。
拉的不是戏班常奏的《夜深沉》《霸王别姬》,而是一段苏州评弹的调子,是儿时在街头,听一位盲眼老者唱的,调子是“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歌词早已模糊,可旋律却深深刻在记忆里。
婉转琴声从后台飘出,掠过空荡荡的戏园,穿过斑驳的旧墙,飘向灰蒙蒙的天际。
距离他下定决心,带段凛戈离开,还有整整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