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琴留给你。”他将胡琴递过去,“权当一个念想。”
玉兰接过琴,紧紧抱在怀中,如同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阿鸿。”他轻声问,“你那碗桂花汤圆的方子,可否告诉我?”
林惊羽微怔:“你要这个做什么?”
“等你平安归来,我做给你吃。”玉兰笑眼微弯,眼底却含着泪光,“若是回不来,我每年都煮一碗,摆在你坟前。”
林惊羽没有答话,转身走出了后台。
夕阳正缓缓沉落,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极长,如一条墨色长河,朝着司令府的方向,静静流淌而去。
夜幕降临时,林惊羽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
并非夜行劲装,而是一件月白长衫,是当年在苏州定做的,一直舍不得穿。他梳整好头发,净了面,甚至往发间抹了些许玉兰送的桂花油——从前总嫌味道太甜,今日却愿意沾一身甜香。
他想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活生生的人,而非一柄冰冷的刺客之刃。
他径直走到司令府门前,没有翻墙,没有隐匿,堂堂正正站定,对守卫道:“我要见段帅。”
守卫认得他,这位段帅亲自点名的琴师,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报。
不多时,沈副官走了出来。望见林惊羽这身装束,目光微顿,似有几分意外。
“段帅在书房。”沈副官道,“随我来。”
林惊羽跟着他穿过回廊、走过花园,直至书房门前。沈副官轻叩门板,屋内传来段凛戈沉稳的声音:“进来。”
门被推开。
段凛戈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公文。抬眼望见林惊羽,微微一怔,目光从他脸庞移至衣衫,再掠过梳理整齐的发,最终停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你……”段凛戈的声音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你来做什么?”
林惊羽立在门口,月光自身后倾泻而入,将他的影子投在段凛戈脚边。
他深吸一口气,道:“段帅,我有话对你说。”
段凛戈放下笔,背靠椅背,静静望着他。
“说。”
林惊羽步入书房,在他面前站定。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陷掌心,以痛感维持清醒。
“我不是周鸿。”他开口,声音微颤却坚定,“周鸿三年前便已不在人世。我叫林惊羽。”
段凛戈面色未改,平静得仿佛早已心知肚明,如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我知道。”他淡淡道。
“我是奉命来刺杀你的。”林惊羽继续说,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停下,“组织派我潜伏于此,取你性命。这半月里,我数次有机会动手,却始终没能下手。我做不到。”
段凛戈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段凛戈。”林惊羽第一次直呼其名,褪去了所有客套与尊卑,认认真真叫了他的名字,“我不杀你了。我要带你走。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书房内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灯芯细微的噼啪声响。
段凛戈端坐椅中,一动不动地望着林惊羽,眼底翻涌着林惊羽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震怒,不是猜忌,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温柔,如冰面之下暗涌的暖流。
许久,段凛戈才缓缓开口。
“林惊羽。”他念出这个名字时,语调轻缓,如同吟诵一句诗,“你可知,你方才这番话,足够你死十次。”
“我知道。”林惊羽应声。
“那你还敢说?”
“我想说。”林惊羽抬眸,直视着他的双眼,“我不想再骗你了。”
段凛戈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臂,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投下的浅影。
“你不想骗我了。”段凛戈低声重复,语气轻得近乎耳语,“那你可知,从第一天起,我便知你身份有异?”
“我知道。”林惊羽道,“你说过,我琴声里藏着杀气。”
“不是杀气。”段凛戈轻轻摇头,“是你的眼神。你看我的样子,不像是在看一个刺杀目标,倒像是在看一个……”
他没有说完。
林惊羽静静等着。
段凛戈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衣袖。月白长衫在烛火下泛着柔光,宛如掬了一捧月光在身。
“你用了桂花油。”段凛戈道。
林惊羽的耳尖更红了。
“嗯。”
“太甜了。”
段凛戈说着,往前轻迈一步。
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也彻底消失。
林惊羽鼻尖萦绕着段凛戈身上的气息——硝烟、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那是被他珍藏许久的桂花干,早已浸透衣料,融入骨血。
“你攒了那些桂花干。”林惊羽声音微哑。
“你看见了?”
“昨夜我在窗外。”
段凛戈微一怔,随即笑了。这一次笑得真切舒展,唇角上扬,眼尾微弯,周身寒意尽数消融,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露出底下温柔流动的春水。
“你胆子倒是不小。”段凛戈道。
“我一向胆大。”
“那你怕死吗?”
“怕。”林惊羽坦诚,“可我更怕,骗你一辈子。”
段凛戈望着他,看了许久许久,终是伸出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极紧,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林惊羽埋在他肩窝,浓郁的桂花香扑面而来,积攒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无声地浸湿了段凛戈的衬衫。
“我跟你走。”段凛戈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低沉而笃定,“你说去哪里,我们便去哪里。”
窗外,月色圆满,清辉满地。
风里,桂香清甜,温柔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