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浸骨,凉得像浸过井水。
两人并肩走在空寂长街,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单调又清晰。北平的夜静得发沉,能听见城墙根下野狗的远吠,能听见护城河水淌过闸门,低低呜咽。
林惊羽走在左侧,段凛戈在右。一路无话,手早已松开,肩头却总如磁石相吸,不经意一碰,又轻轻靠在一起。
“我们去哪儿?”段凛戈先开口。
“城西,老孙家的面馆。”林惊羽道,“马车在那儿等着,先出城,再往天津去。”
“谁安排的马车?”
“老魏,我的人。”
段凛戈侧头看他一眼:“你还有自己的人?”
林惊羽微一迟疑,没有回答。他不想此刻便说出组织与策反之事,这逃亡的第一夜,他只想让段凛戈觉得,一切都是两人的选择,而非一场被安排好的棋局。
“以后再说。”他道。
段凛戈没有追问,反倒快步走到他身前,转过身倒退着走,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后悔,怕天亮前就变卦,叫人把你抓回去。”
月光洒在段凛戈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林惊羽知道他在说笑——此人既已踏出这步,便不会回头。可他还是认真道:“你若后悔,我就打晕你,扛着走。”
段凛戈轻笑一声,声音很轻,却在空荡的街上飘了许久。
两人拐进窄巷,老孙家的面馆就在巷尾。门板已上,窗内却透出一点微弱灯火。林惊羽上前,叩门三下,稍顿,再敲两下。
门开一条缝,老孙的脸探出来。五十多岁的胖老头,看着粗莽,眼神却温和。
“来了?”老孙低声道。
“来了,马车呢?”
“后院,套好了,干粮和水都在车上。”老孙看了段凛戈一眼,不多问,侧身让两人进来。
后院不大,停着一辆青布篷马车,两匹枣红马已套好,在槽边安静吃草。这车看着寻常,林惊羽却早检查过——底板有夹层可藏人,车轮包了旧布,行路声轻。
“老孙,谢了。”林惊羽摸出一小袋银元,塞到他手里。
老孙没有推辞,揣进怀中,又用力握了握林惊羽的手。
“小鸿,”他叫着林惊羽的假名,“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今日这份情,我还了。往后,你我两清。”
“老孙——”
“走吧。”老孙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出城走西门,那边我打点过了,丑时换班,有一个时辰空档,别耽搁。”
林惊羽点头,跳上车辕握住缰绳,段凛戈也跟着坐了过来。两人并肩而坐,身后是青布车篷,身前是沉沉夜色。
老孙推开后门,马车缓缓驶出,隐入巷弄深处。
出了巷子,林惊羽轻甩马鞭,马车朝着西门疾驰。车轮包布,声响不大,可在寂静夜里,仍有咕噜咕噜的滚动声,沉稳得像心跳。
段凛戈坐在一旁,望着街边的店铺、民宅、牌坊一一退去。他在北平住了三年,从未这般深夜看过这座城。没了白日喧嚣,北平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呼吸沉缓而安静。
“你叫什么来着?”段凛戈忽然问。
“林惊羽。”
“惊羽,惊弓之鸟的惊,羽毛的羽?”
“嗯。”
“谁给你取的?”
林惊羽沉默片刻。这名是七岁那年,孤儿院的老秀才院长取的,同院的还有惊鸿、惊鹤,像一窝离巢的鸟。
“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他轻声说。
段凛戈不再追问,伸手从包袱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给你。”
林惊羽低头,是个油纸包,拆开便是几块桂花糕,纹路精致,桂香清甜,扑面而来。
“你哪来的?”
“让厨房做的,说夜里饿了要垫垫。”段凛戈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你不是喜欢桂花吗?”
林惊羽拿起一块咬了口,糕体软糯,甜意漫开,暖意顺着喉咙落进心底。
“太甜了。”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段凛戈也取了一块,慢慢咬着,“这次是真的甜。”
两人并肩坐在车辕上,安静地吃着桂花糕,不再言语。马车奔行在空旷长街,月光把两道身影拉得极长,落在地上,像两条并行不悖的河。
丑时,西门。
城门口只守着两人,一个靠墙打盹,一个蹲在地上抽烟。见马车过来,才懒洋洋地起身,举起灯笼。
“干什么的?”抽烟的守卫开口。
“出城探亲。”林惊羽跳下车,递上老孙给的路条。
守卫扫过路条,又看了看林惊羽,再望向车上的段凛戈。他低着头,灰布长衫的帽檐压得很低,看着就是个寻常行商。
“车上装的什么?”
“干粮和水,走亲戚带的。”
守卫绕到车后,掀开布篷扫了一眼,确是包袱与粮袋,便放下篷布,打了个哈欠,把路条还回去。
“走吧,天亮前得回来。”
“多谢。”
林惊羽重新上车,一鞭落下,马车穿过城门,驶上城外官道。
出了城,路便难行起来。坑洼不平,车身颠簸不止,林惊羽只得放缓速度。两侧田野一片漆黑,偶有枯树立在路边,像沉默的哨兵。
“到天津要多久?”段凛戈问。
“天亮前能到,再坐船南下。”林惊羽顿了顿,“饿不饿?”
“不饿,桂花糕吃多了,有点腻。”
“我包里有酸梅,要吗?”
“要。”
林惊羽摸出纸包,里面是几颗腌酸梅,递了过去。段凛戈丢一颗进嘴,酸得微微皱眉。
“太酸了。”
“你不是嫌甜吗?”
“酸了又想甜。”
林惊羽轻笑一声,从车辕下抽出一壶水递给他。段凛戈喝了一口,又递回来,他也就着同一个壶口饮下,没有避开。
马车继续前行,月亮西斜,星光渐疏。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林惊羽。”段凛戈忽然唤他。
“嗯?”
“到了南方,你想做什么?”
林惊羽微微一怔。他从未想过这般问题,人生一路皆被安排——长大、受训、刺杀、逃亡,从没人问过他想做什么,他自己也不曾问过自己。
“不知道。”他说,“你呢?”
“我想开一家面馆。”
林惊羽转头看他,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