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二周，面馆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那天下午，林惊羽正坐在门口调弦，一个穿灰色长衫的年轻男人走进了巷子。他走得很快，步伐很大，像是赶了很远的路。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箱子，箱子的边角磨得发白，用麻绳捆了好几道。

林惊羽抬起头，看了一眼。

那人也看见了他，停下脚步，站在巷子中间，喘了几口气。然后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请问，这里是桂花面馆吗？”他说的是国语，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

“是。”林惊羽站起来，“你是——”

“我叫赵远。顾怀琛让我来的。”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这是顾先生让我带给你的。”

林惊羽接过信，没有当场拆开。他侧身让赵远进了面馆，倒了杯茶，放在桌上。

“坐。段凛戈在厨房里，马上出来。”

赵远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他看起来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晒得黝黑，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又愈合的。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锐利的亮，而是一种温和的、好奇的亮。

段凛戈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他看了赵远一眼，又看了林惊羽一眼。

“谁？”

“顾怀琛的人。叫赵远。”

段凛戈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来。

林惊羽拆开信封，抽出信纸。顾怀琛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

“林惊羽、段凛戈：

你们好。赵远是我在重庆的同事，他要去香港办点事，我托他顺道去看看你们。面馆开得怎么样了？生意好吗？段老板的汤底熬到四个时辰了吗？

我在重庆一切都好。情报已经送到了，上面很重视。我可能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暂时回不了南京。不过我妻子下个月会过来，我们在重庆租了一间房子，虽然小，但够住。

赵远这个人，话多，但人实在。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他说。

祝好。

顾怀琛”

林惊羽看完信，递给段凛戈。段凛戈看了一遍，把信折好，还给林惊羽。

“顾先生还好吗？”段凛戈问赵远。

“好得很。”赵远又喝了一口茶，“他现在是重庆的红人，天天有人请吃饭。但他不爱去，说那些饭局不如在家吃面。”

段凛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还在吃面？”

“吃。天天吃。他说香港有一家面馆的汤底特别好，比重庆所有的面馆都好。我问他在哪家吃的，他说不告诉我。”

段凛戈站起来，走回厨房。

“留下来吃碗面。”他说，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赵远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谢谢段老板。”

林惊羽在赵远对面坐下来，给他续了茶。

“顾先生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能回南京？”

赵远的笑容淡了一些。

“难说。北边要打仗了，日本人打过来了。南京不安全，重庆也不安全。哪里都不安全。”

林惊羽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顾怀琛说的那份情报——日军侵华计划的详细部署。如果那份情报是真的，那么战争很快就会全面爆发。北平、上海、南京、广州、香港，一个都逃不掉。

“赵先生，你来香港办什么事？”林惊羽问。

赵远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送一批药。盘尼西林，从美国运来的。重庆的医院不够用，要到香港来买。”

“买到了吗？”

“买到了。明天装船，运回去。”赵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所以今天有空，来看看你们。”

段凛戈端着一碗面从厨房里走出来，放在赵远面前。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焦黄，边儿脆脆的，一看就知道火候正好。

赵远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段老板，你这汤底熬了多久？”

“四个时辰。”

“怪不得。”赵远又吃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顾先生说你的面好吃，我还不信。现在信了。”

段凛戈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

“顾先生有没有说，他妻子什么时候到重庆？”

“下个月初。”赵远说，“他高兴了好几天，天天跟人说‘我太太要来了’。办公室的人都被他烦死了。”

段凛戈嘴角又弯了一下。

赵远吃完了面，把碗里的汤也喝了个干净。他放下碗，从藤编箱子里拿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

“这是顾先生让我带给你们的。他说你们用得着。”

林惊羽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包干桂花。桂花是金黄色的，花瓣完整，香气很浓，比玉兰寄来的那些还要好。

“这桂花哪里买的？”林惊羽问。

“重庆。山上长的，野生的。顾先生说，你们喜欢桂花。”

林惊羽把纸包包好，放在桌上。

“替我们谢谢顾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