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那个小村庄住了三天。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靠打鱼和种椰子为生。收留他们的男人叫阿洛,四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不会说国语,也不会说英语,但他会用手指比划,用眼神示意,用笑容表达善意。
第一天,阿洛带他们去海边。海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海底的沙子和小鱼。沈怀秀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走了很远,海水没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再没过。她弯腰捡起一个贝壳,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玉兰,你看,这个贝壳像不像一朵花?”
玉兰走过去,看了一眼。
“像。送给我吧。”
“你想要?”
“想。你哥没送过我花。”
沈怀秀把贝壳塞进他手里。
第二天,阿洛带他们去村里的市集。市集很小,只有几个摊子,卖鱼的、卖椰子的、卖布的。段凛戈买了一块蓝布,说是要当围裙。林惊羽买了一根竹子,说要当胡琴的琴码。玉兰买了一个陶罐,说要泡茶用。沈怀秀什么也没买,但她在一棵大树下坐了很久,看着远处的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三天,四个人开始找铺面。
村里没有空房子,阿洛带他们去了镇子。镇子离村子不远,走路半个时辰。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有杂货铺、米店、布庄,还有一家关着门的空铺子。铺子在街尾,门板已经斑驳了,但房子还算结实。
段凛戈找到房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华人,姓林,祖籍福建。林老板会说国语,虽然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但至少能听懂。
“你们要租铺子?”林老板上下打量着他们。
“是。多少钱?”段凛戈问。
“一个月五块。”
“太贵了。”
“不贵了。这条街上最便宜的。”
“三块。”
林老板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这个人,砍价太狠。四块。不能再少了。”
段凛戈想了想。
“行。四块。”
四个人走进铺子。里面很空,只有几张旧桌子和几把破椅子。墙上的石灰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青砖。地上全是灰,踩上去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的。屋顶有一块瓦片碎了,阳光从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亮晃晃的圈。
“能收拾出来。”林惊羽说。
“嗯。”段凛戈走到灶台的位置,看了看。灶台还在,砖砌的,有些年头了,但还能用。
玉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一户人家,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上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子。
沈怀秀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小孩在追跑打闹,有老人在树下乘凉。
“怀秀,你觉得怎么样?”林惊羽问。
“好。”她说,“比香港安静。”
“安静了好。安静了没人吵。”
沈怀秀笑了一下。
段凛戈从怀里摸出四块钱,递给林老板。林老板收了钱,把钥匙给他们,走了。
四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你看我,我看你。
“开始吧。”段凛戈说。
他们花了一天的时间收拾铺子。林惊羽扫灰,玉兰擦窗户,沈怀秀洗灶台,段凛戈修屋顶。他把碎掉的瓦片换下来,用新瓦片补上,又用泥巴糊了糊缝隙。阳光从屋顶漏不下来了,铺子里暗了一些,但更踏实了。
铺子后面有三间小屋,是给伙计住的。段凛戈分配了一下——他和林惊羽住一间,玉兰住一间,沈怀秀住一间。地方不大,但够住。
沈怀秀走进自己的房间,把包袱放在床上,打开。里面只有几件衣服和那枝桂花。她把桂花从湿布里取出来,看了看根。根还在,虽然有些干枯了,但没有死。
“段先生,有花盆吗?”
段凛戈从杂货铺买了一个陶盆,又去海边挖了一些沙子,掺上土,把桂花种进去。沈怀秀把花盆放在窗台上,让阳光照着它。
“能活吗?”林惊羽问。
“能。”沈怀秀说,“根还在。”
铺子收拾好了,段凛戈去街上买了面粉和骨头。面粉是本地人磨的,比香港的面粉粗一些,但也还行。骨头是猪骨,从肉铺买的,老板听说他们要开面馆,多送了两根。
灶台点着了火,锅里加了水,骨头放进去,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慢慢熬。
段凛戈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汤。热气熏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惊羽知道,他的心里不平静。从北平到香港,从香港到南洋,半年多的时间,他们换了三个地方,开了两次面馆。每一次都是从头开始,每一次都是新的。
“段凛戈。”
“嗯。”
“这一次,我们会长久吗?”
段凛戈沉默了一会儿。
“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