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手里拿着木棍竹竿擀面杖,青壮在外,老弱妇孺在内。空气中血腥味、焦土味混杂在一起,银色月光给尸山血海蒙上一层银纱,消减了许多日间的可怖。
张荆看到许多人在无声落泪。
近了,更近了。前面便是地狱出口!张荆心里无声说,殿下,出城、出城。出了城龙入大海,收拢溃兵重整河山,千万护着这万方百姓。
殿下,可恨我不知您是谁!若早知今日,我当年一定废了皇帝助您上位。
忽然,寂静的夜里一只狗叫起来。
“快走!”
大家加快步伐,紧接着,几只狗叫起来,几百只狗叫起来,千万只狗叫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殿下停住脚步,列到队伍最外侧。
“殿下,您快走,小的留下来殿后。”
张荆也在一旁大急:“你快走啊,追兵马上来了,你停下来做什么?!”
远处已遥遥传来北蛮军士的呼喝,张荆看到那位殿下将刀横在胸前:“我李家四百年受百姓供养,自当护卫百姓。你们都走,我留下殿后。”
“殿下不可!”“万万不可!”
张荆被震得后退,他看到了殿下眼中决然的死志。
那位殿下洒然一笑,对护卫、宫女、太监们说:“你们,也是我大夏的百姓啊。”
“殿下~”跪地失声痛哭:“我等愿随殿下赴死。”
“不必。”
追兵脚步声益发近了,宁寿公主侧耳听,周遭的风声里竟仿佛也带了凄厉的悲号。
她含着泪把公主府的护卫、宫女、太监一一扶起来,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
大夏负苍生,苍生不负大夏。
“孤最后一道命令。”她说:“带着希望活下去。望汝等不负。”
说完,拿起腰刀背上长枪,往巷子深处走去。
“殿下!!”
“殿下!”
张荆急匆匆去拉殿下的袖子。
宁寿公主的袍袖被夜风鼓荡。
府里众人有的散了,有的留了下来。散为星星之火,留作燎原之势,俱是肝胆两昆仑。
“冲啊——!”
街巷里短兵相接。他们身后,一个又一个百姓越过城墙缺口,散开在月色如银的田野间,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殿下,走啊,你走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张荆徒劳无功的喊:“在这里你只能救一隅,逃走你能救天下!”
“殿下!殿下!”张荆看到殿下肩头被砍中。
没多久,大腿、胸口,都被利刃划过。
宁寿公主手里的钢刀卷了刃。血肉纷飞,她没有力气了。于是她扔了腰刀,解下背后的长枪。
她根本不会用长枪。
天崩地裂前,她仅仅是个养尊处优的公主。
她把长枪向前一抖,巷子里的蛮兵齐齐后退数步。
宁寿公主朗声大笑,横枪身前,将枪尖用力刺进巷子一侧墙壁,枪尾划进另一侧。
张荆目眦尽裂。北蛮士兵大笑:“哈哈哈哈,他不会用枪,竟想用血肉之躯拦住我们。”
“杀了他——!”
“殿下——!”张荆挡在殿下身前,数不清的刀从四面八方插来,透过他的身体。“噗”“噗”“噗”,尽是刀入血肉的声音。
“哈哈哈哈!”“杀了他!”“哈哈哈哈杀了他!”
“杀了杀了!”“杀!”
“哈哈哈死了!”
“轰!”身后的身躯轰然倒地。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隐入云间。张荆颓然跪在地上,北蛮士兵脚步从他身上穿过。
四周静了下来,再无一丝动静。英雄气散,大夏,亡了。
天上开始下雨。雨越下越大,暴雨如注。不知道是为百姓哀泣,还是在为这个四百年的王朝送葬。
雨水混着血水流满河沟,浸到土地深处。暴雨里,一双眼睛愤怒不甘直视苍天。
张荆守在尸体旁,不知守了多久,雨停云散,太阳悬在惨白的天上。
他看到了被暴雨冲去血污的那张脸!痛到神魂俱裂。
“陛下——!”
“相爷?”给张荆值夜的仆从听到痛呼举灯去看,只见张荆双目失焦,捂着心口不住呕血,白色中衣上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