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仰大名。”他的语调很平静,“来庄园半个月,就把我这里搅得鸡犬不宁。本事不小。”
白及强压下胸口那阵无来由的慌乱,试探着问:
“普林……先生?”
对方没有应答。沉默即是默认。
白及扯出一个笑容,有些勉强:“要见您一面,还真是不容易。”
“怎么,你想见我?”
害她卷入这场漩涡的始作俑者,她当然想见。
白及脸上笑容未变,语气却轻快了几分:“作为您的员工,当然想见见老板了。”
“你惹了这么多事,”他看着她,“按理说,我该把你赶出去。”
“这话您可说错了。”白及收起那副讨好的笑脸,正色道,“我明明是帮了您一个大忙。”
苏普林的眉毛微微上挑了一点。
“哦?”
白及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如果我猜得没错,这段时间庄园里发生的所有事都是您默许的。”
她顿了顿,声音平稳:
“不然,您也不会挑这个时间,出现在我面前。”
“所以,”白及看着苏普林,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种平静,“对我的考验,结束了吗?”
费历西蒂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他刚抬起脚,目光扫过苏普林的脸,又将那半步收了回去。
苏普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些,那双向来沉静如水的丹凤眼里,竟浮起一丝极淡的情绪,像是兴味,又像是审视。那丝情绪让他整个人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
白及暗暗吞咽了一下。
她顶着那无形的压力,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平稳:
“我知道你们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我。我也拿不出任何证明。”她顿了顿,“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从今天开始,无论我以前是什么身份、存过什么心思——”
她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只会是苏普林的员工。只为苏普林办事。”
她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紧,眼神坚定。
“白及小姐。”费历西蒂轻声提醒,“不能直呼先生名讳。”
苏普林置若罔闻。
他交叠放在桌面上的双手,上面那只手指轻轻抬起,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手背。那节奏极轻,极缓。
片刻。
他低低笑了一声。
“你可知道,为我做事意味着什么?”
他抬眼,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你有这个觉悟吗?”
“我会坐在这里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苏普林的指尖停住了。
他将那只手收回,平放在桌面,指尖有意无意地点着桌面。
“好。”他说,“我给你这个机会。”
“你可以继续留在我的庄园。”
白及的心跳漏了半拍。
“但我不希望再出现人命。”他的声音沉下来,“也不希望有人坏了我的规矩。”
白及苦笑了一下。
“先生,”她斟酌着措辞,“您这话我可不敢保证。”
她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认真:
“我阻止不了别人来害我。您说是不是?”
苏普林没有应声。他的指尖依然轻轻叩着桌面,不置可否。
白及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软了些,态度却寸步不让:
“我只能向您保证:我不会主动闹事。但若有人欺负到我头上——”
她弯起眼睛,笑了笑:
“我还是会还手的。”
苏普林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几秒。白及读不懂那片沉默里藏着什么,但她注意到,他叩击桌面的手指没有停下。
没有拒绝。
那就是默许了。
白及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她抿了抿唇:
“先生。”
她清了清嗓子。
“我帮您除了心头之患,帮了您这么大忙,是不是该讨点赏呀?”
她眨了眨眼睛,笑得一脸无害。
苏普林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一瞬。
“你怎么就帮了我的大忙了?”
白及叹了口气,一副无奈的模样。
“明人不说暗话。”她压低声音,“像您这样的人物,连处置一个清洁组的小领班都不能随心所欲——”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您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吧?”
苏普林的面容没有任何波动。
白及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您和那位具体是什么关系。但肯定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合伙人。”
她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把事情闹大,闹得人尽皆知。您也就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把人‘正当地’送走。”
她顿了顿,语气轻快:
“我把风险全揽在自己身上,您坐收渔翁之利。我讨点好处,不过分吧?”
苏普林叩击桌面的手指彻底停住了。
他抬起眼帘,那双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脸。
“你的计划,”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褒贬,“实在不算完美。若对方心理素质够强,或者多留一个心眼——”
他顿了顿:
“你未必能成。”
白及轻轻笑了一声。
“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计划呢。”她语气轻松,“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不能保证计划一定成功,但我就赌一件事——我还就不信我能一直倒霉到底。”
“只要对方露出哪怕一丝破绽,那就是我逆风翻盘的机会。”她说,“我只要抓住那个机会就够了。”
她轻咳一声,眼珠转了转:
“再说了,我早就观察过她了。她看到的、想到的,都是我想让她看到、想让她想到的。”
她抿了抿嘴唇,努力压住嘴角的弧度:
“她跑不掉的。”
苏普林注视着她。
片刻,他收回了叩击桌面的手。十指交叠,稳稳置于桌面。
“你想要什么奖赏?”
白及坐直了身子。
她抬起手,朝一旁的方向指了指。
费历西蒂顺着她的指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对上白及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难得地怔住了。
“我要当他的助理。”白及说。
费历西蒂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看看白及,又看看苏普林,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苏普林将目光移向费历西蒂。
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白及捏紧了藏在桌下的手。
心跳都稍稍加快。
良久。
苏普林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白及。
“好。”他说,“正好,他缺一个助理。”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我还有公务。”他朝门口走去,经过费历西蒂身侧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
“你自己的人,自己安排。”
费历西蒂微微躬身:“明白,先生。”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渐渐隐去。
白及站起身。
她迈出一步。
然后脚下一软。
费历西蒂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笑意从喉咙里滚出来,清朗朗的,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
“哈哈哈哈——原来是在虚张声势啊!”
白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笑得太大声了。”
费历西蒂没有反驳,只是笑着把她扶稳。他的手掌温热,隔着衣料传来,稳稳托住她微微发颤的手臂。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向她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
“以后就是我的助理了。”
他微微笑着,眉目舒展,像在南半球最明亮的阳光里:
“请多关照。”
白及垂眼看了看那只手,又抬眼看了看他的脸。
她伸出手,握了上去。
“多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