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大多数人都已沉入睡眠。
挨着那片杂乱的开发工地,樱桃加工厂静静地矗立在月色中。隔着一段距离就能看见堆着沙土和木料的施工现场。厂房是大片低矮的平顶建筑,外墙有些斑驳,在月光下泛着冷灰色的光泽,整体显得空旷而寂寥。
加工区还残留着淡淡的甜味,分拣台摆在中央,旁边分布着清洗槽,那些白天嗡嗡作响的机器此刻已经停歇。长凳上还搭着工人用过的手套,地上虽然打扫过,却仍有零星漏掉的果蒂,在月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
再往后是连通的大仓库,层高很高。仓库里堆着成箱装好的樱桃、空木箱、塑料筐,在黑暗中只有模糊的轮廓。
没有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斜斜洒入,在地面铺开几片光斑。
一个工人就着这点光,一趟一趟地搬运着空的木箱。他把箱子搬上一辆货车的后斗,然后发动引擎,缓缓驶离。
距离工厂不远处的公共卫生间门口,一个白发少年站在那里,静静目睹了一切。
他在夜风里站了片刻,然后洗了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转身回工棚睡觉去了。
——
清晨。
费历西蒂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白及已经在工位上了。她正埋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眉心微蹙。
“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费历西蒂随手将外套搭在门边的挂衣架上。
“托您的福。”白及头也没抬,语气平平,“正在‘勤奋苦读’呢。”
费历西蒂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也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阳光在房间里缓慢游移。一开始只爬到窗台,后来漫过地板,延伸到房间中央,最后爬上白及的桌角,在她翻动纸页的手背上镀上一层淡金色。
白及正看得入神,忽然——
“叮铃铃——”
电话铃声打破了满室的宁静。
她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伸手拿起话筒。
“喂?”她开口,声音还有些生涩。
“我是先生的助理,白及。您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我会转告他。”
她听着对面的话,眉头渐渐皱起。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转告先生的。再见。”
挂断电话,她抬起头,正对上费历西蒂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停了笔,正看着她。
“怎么了?”
白及的表情有些严肃:“奥利厂长打来的。工厂出事了,两个工人打起来了。”
费历西蒂的眉头动了动,带着一丝不悦:“这种事也需要打到我这里来?奥利干什么吃的?”
白及摇摇头:“没那么简单。有人受伤了,好像伤得不轻。”
费历西蒂轻轻叹了口气。他放下笔,合上面前的文件,起身从挂衣架上取下外套,一边穿一边往门口走:
“跟上。”
——
白及从车上下来时,发现费历西蒂并没有要带路的意思。
她站在原地,朝他扬了扬眉毛。
“前面就是工厂了。”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厂房,“你先进去。我去一趟卫生间。”
他说着,朝另一侧的建筑物走去。
白及望着他的背影,耸了耸肩,独自向工厂走去。
厂里靠近门口的地方围着一群人。
人群分作两边。大多数工人都围着一个脑袋上正在流血的男人,那人捂着头,嘴里骂骂咧咧,身旁几个人扶着他,有人递毛巾,有人七嘴八舌地安慰。另一边,一个鼻青脸肿的白发少年独自站着,手里攥着一个什么东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工服有些凌乱,脸上有明显的淤青,身形透着一股倔强。
两人中间站着一个穿着与其他工人不同衣服的中年男人,正对着那个流血的人说着什么,像是在劝和。
白及站在外围将这番情景观察完毕后,走上前。
“发生什么事了?”
她看向那个正在游说的男人:“是奥利厂长吧?这里到底什么情况?他们为什么起冲突?”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连那个捂着脑袋骂骂咧咧的工人也停了嘴,盯着她。
白及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盯得有些不自在。
奥利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她:“你是?”
“我是之前跟你通话的白及。”她顿了顿,“费历西蒂先生的助理。”
人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那些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惊讶、质疑、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奥利满脸惊异,那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而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白发少年,也缓缓抬起头,看向她。那双淡得发灰的眼睛里,是同样的不可置信。
白及手臂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受不了这种被围观的、像看动物园里稀有动物似的注视。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那个流血的工人,又看了一眼那边的白发少年:“这是他打的?”
那个叫威克姆的工人将她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然后扯出一个不屑的笑:“没错!就是那个吸——”他顿了顿,瞥了一眼那边的少年,“就是那个家伙,拿木箱砸的我!哎呀,我的头啊~”说着,他又捂住脑袋,哀声载道起来。
白及还没接话,那边的少年突然冲了过来!
他双目怒睁,嘴里喊着:“我说了别那么叫我!!”
威克姆也来劲了,一把推开旁边扶着他的人,叫嚣道:“我就叫了!你能把我怎么样?!吸血鬼!吸血鬼!”
奥利见势不妙,立刻冲上去拦在两人中间。
“Stop!”
白及的声音不算大,却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所有的嘈杂。
她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工厂运过来的货没有处理完是不会停工的。你们在这里耗得越久,积压的货就越多。”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要是不想耽误接下来的工作,就随便来一个人,跟我解释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住了。
奥利最先反应过来,他连忙让人把两人隔开,走到白及身边,解释道:
“他们俩经常吵吵闹闹的,都是常事了。只不过今天不知道这小子怎么回事,居然敢动手砸人了。”他说着,朝那个少年扬了扬下巴。
白及转向那个少年,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挑的事?”
少年抬起头。
白及这才看清他的样子。之前他一直垂着头,她没仔细看。此刻他抬起头来,她愣住了。
少年的皮肤不含一丝暗色,白得近乎透明。头发、眉毛,甚至是睫毛,都是极淡的颜色。连那双瞳孔都淡得发灰,像是被水洗褪了色的玻璃珠。
在深蓝色工服的映衬下,他的肤色简直可以用“惨淡”来形容。
白及从来没见过这般长相的人。她一时看迷了眼,愣在原地。
少年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去。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肩膀微微颤抖,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不是我。”他的声音不像一般男子那样粗哑,反而有些清脆,“是他非要抢我的坠子,还把它摔碎了。”
他举起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玉面佛吊坠,此刻已经碎成了两半。
“平常就算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这、这是我姐姐送给我的。你为什么非要抢走?为什么非要招惹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委屈:
“就因为我这该死的皮肤吗!!”
他指着自己的脸,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