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及看在眼里。
果然。一提到李伊里,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两人沉默着,对视了几秒。
“在激怒别人这件事上,你很擅长。”苏普林先开了口,声音沉沉的。
“在这一点上,先生有过之而无不及。”
白及这句句回嘴、半点不饶人的样子,按道理苏普林应该会很生气——或者至少厌烦。但他并没有,他的语气反而缓和了些。
“我不过是借坡下驴,顺着你的话往下说。”他看着她,“这么沉不住气,还怎么当我的间谍。”
谁要当你的间谍。白及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我顶多是为科学做贡献。
“我还没答应呢。”她坐了回去。
“你不想亲眼看看吗?”苏普林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尾弯了弯,“它是怎么来的——你应该很感兴趣吧。”
白及没说话。
“就以你自己的身份去。一个中国的农业研究生,抗旱小麦的狂热爱好者,慕名而来。谁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呢?”
白及盯着他。
“您想得这么周到。”她慢慢说,“我怎么觉得……您早就打算好了?”
苏普林摊了摊手,耸耸肩,“怎么会。今天是你来找的我。我怎么会知道你在想什么?”
白及沉默了。
苏普林说得没错。如果能亲自去李伊里的试验田看一看,她当然愿意。但对方这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让她不想答应得太快。而且那边什么情况她完全不知道,说不定是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她低下头,看着盘子里那块一口没动的牛排。
感觉自己跟它也没什么区别——都是他人案板下的肉。
其实她也可以拒绝。但事到如今,好像也没有别的路了。交易是她自己提的,她不想半途而废。而且NJA168——那株麦子的样子还刻在她脑子里。
她深吸一口气。
“我去。”
苏普林拿起餐巾擦了擦嘴,“不吃吗?”他站起身,“现在不吃,饿了可就没有了。你慢慢吃吧,我还有事。”
说完便走了。
她实在没什么胃口。但如果不吃,晚上饿了就真的没东西吃了。她想起之前半夜去厨房翻箱倒柜的事,想起了那张灿烂的笑脸,那头棕色的卷发。
脸色沉了沉。
都走到这一步了,没有退路可言。
她叉起那块牛排,狠狠咬了一口。
白及吃完,正要收拾餐盘,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
她没抬头,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那脚步声她认得。
“你要去伊里那边了?”费历西蒂在她身旁站定。
“消息真快。”白及侧过身看他,“是。”
“为了NJA168?”
“嗯。”
“你……真的决定了?”他的声音有点紧。
白及点头。
费历西蒂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他皱着眉,犹豫了一下,“其实,先生以前也派过人去。进去了,就没出来过。就像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
白及脸色变了,“什么?苏普林可没提这个。”她的声调都变了,“不就是学术交流吗,怎么搞得跟谍战似的。都这个年代了,他还能随便害人?”
“他这个人,确实有点怪。”费历西蒂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他精神上……不太正常。”继续补充道,“他有——精神分裂。”
白及愣住了。
她缓了缓,说:“那,那也跟我没关系。我只是进去交流学习,不一定跟他有多少接触。他本人怎么样,不重要。”
“你只要进去,他一定会查你的底。”费历西蒂说,“可你现在什么身份都没有。一查就露馅。”
“……对。”
白及差点忘了。她没有签证,没有入境记录,什么都没有,一旦被查出来,就是直接遣返。
“你当时……没帮我办什么证明吗?”
“伪造证件是犯法的。”费历西蒂说得很认真。
“那你开枪杀人呢!”白及声音拔高了。
“那是正当防卫。她闯进先生房间袭击先生,我不开枪,倒地的就是我。”
白及一时语噎,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压了压情绪。
“那现在怎么办。”
费历西蒂撑着下巴,想了想,“有几种办法。但综合考虑——”他顿了顿,“我建议你选最后一种。”
“什么?”
“以南加奥公民配偶的身份,为你办理合法证件。”
“你疯了。”白及脱口而出。
费历西蒂笑了。“真过分,怎么能这么说好好的人呢。”
“别开玩笑了,到底有什么办法?”白及皱着眉,耐心渐渐耗尽。
费历西蒂收起笑容,“我没有开玩笑。”他看着她说,“要么□□,要么冒用别人的身份——但这都是不合法的。还有一种是人道主义理由,”他摆了摆手,“你不符合。”
白及沉默了两秒。
“不是还有一种吗。”她看着他,“直接把我遣送回国。我在国内办好证件,再回来。”
“你万一不回来了呢?”费历西蒂说,“你本来就想回国。放你走了,你还能回来?”
“我会回来的。”白及看着他,眼神坚定,一字一顿道。
费历西蒂歪了歪头,“我还是觉得,我说的最后一种办法最好。”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你看看,有没有心仪的人。”
他靠得很近。绿色的眼睛里含着笑意,声音轻轻的。
“有没有?”
他又问了一遍,又靠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