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吾撩开床纱,门外又传来敲门声,“林小娘子,外堂开封府仵作徐三条候见。”
“林小娘子?”
她下床道:“我片刻后便至。”
门外婢女终于离去。
已戌时过两刻,睡的算不得舒服。
林栖吾刚踏入外堂,三条便火急火燎走上前,“林小娘子,蛇烂得太快了,昨夜那条本来活着,现下背上一大条伤口,也死了。”
“好端端的也死了?”林栖吾心下一惊,莫非蛇妖多体共生,连同伤口也相通?可这样实在太简单了。
“对啊,而且那些蛇原来都没有骨头。”
闻此言,她只觉恶心,问:“三条,你怎知我在林府?”
三条呆愣,顿着回:“陆哥去了开封府查看蛇妖,我才晓得蛇竟死了,陆哥说你已回林府休息,我想着妖怪是陆哥与你熟,这才跑来了。”
这下轮到林栖吾怔住,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陆郎君回来了吗?”
“不知道啊,可陆哥走的方向就不是回林府的路,陆哥有案子时总与林小娘子你一起,我想想不妥,后面才来的。”
她咽着口水,四肢激出一股凉意,快步出门拦住一位下仆问:“陆近卫可回来了?”
“回林小娘子,陆近卫让我们把他的剑放在你窗子边,而后便走了。”
林栖吾闻言万般不畅意,“通告下去,以后有这种事,一定!一定要马上禀告。”
“三条,劳烦你了,你先回去吧。”
待她回身瞧了一眼三条,对方脸色却不算好,“你不舒服?”
三条瞧着她尽是着急,只回:“这两天常如此,林小娘子,三更宵禁,你切莫迟了。”
她点头离开,背后三条的声音愈发轻去。
挎上七天剑上马,天色不留情地暗下,快马加鞭,穿过一道道坊门,肃立的官兵如石像,一切,一切都在迅速沉寂下来。
风声消失,夜如一块黑豆腐压下来,贴紧了各户,碎得稠,润闭到地上灰尘都扬不起。
林栖吾觉着口干舌燥,马背上实颠得慌,一路下来,金水河边散着零星几个人,这才有还在人世的活感,可陆敛陌去哪了?
马慢下来,她握着缰绳,回头望遥遥河水,总有恍神之感,不能是瞧漏了才好。
河边孤柳附在黑泥上,抬头不见月,一点点荧光跳动,忽明忽暗。
她为何如此焦急,莫须有的臆测引她如此心燥,等找到人,她一定要好好说道说道。
荧光、荧光——扫视四周,成片的跳动的荧光往上游河心聚,似飞虫蠕动下腹,那光点让她反胃。
甩手,光点却穿手而过,仍在空中蠕着向前。
金光河边走过的孤人似看不见满河面的荧光,自顾自进了屋。
看不见,窗子里跳出荧光,别人看不见,荧光穿过脑子,没人再看见,河面如攀水虫,水虫成群往上……只有她看见了。
马鼻子里喷出一口气,荧光照不亮任何东西,却阻她视线,待至上游些,河心荧光聚得幽绿,如长条毛虫钻着挤着。
她惶惶下马,辨不得河心的人是不是陆敛陌,黑沉的河水若蝉尿,是夜吧,是晚上太黑了吧,越这样想,河水越发死去,烂出味道来。
沿河岸寻到一小舟,林栖吾将七天剑挎到胸前,望了眼河心被遮得严实的人影,下定决心撑动长竿。
你欠我的,陆敛陌,欠我的……仿佛只有在心中不停念,勇气之外的东西才能探出头。
长竹竿捅到河底,河土的黏糊与石头的硬实沿着竿传上来,令她手心异样。
荧光逐渐汇聚,倒映在河面,光亮的两个圆在她眼中画着线,使她看不清小舟。
再近些,一颗心说沉不沉,舟上的人就是陆敛陌。
对方端坐,身前摆着个木匣子,匣子上头是集聚的荧光,仔细瞧,光球里似有东西在动。
“死蛇。”她不禁骂出声。
两舟仅一线之隔,僵持将近一刻,林栖吾眼睛干涩,陆敛陌似假人般,仍只有背影。
未及深想,光球嗡鸣起来,嘶嘶声不绝于耳,扰得她耳中生疼。
幽绿光球唰地钻入匣子,速度大有午间那条蛇的势头。
匣子开始颤动,啪嗒啪嗒敲打着舟底,似两排牙齿打颤,不止的、无终的两排黝黑牙齿。
陆敛陌终于有了别的动作,他拿出一把匕首,往左手割开一道新口,不知念了什么,血线淋淋浇上匣盖。
盖子上迸发出五色光,片刻后,匣子安静下来。
荧光本照不亮东西……那河面上还在亮的是什么?黑水晃动,一颗更亮的光球慢悠升起,滴水颤着,嘶嘶闯动。
“喂。”她握着手中长竿,丝毫不敢动,“陆敛陌,还有一个光球。”
舟上背影一抖,血线未停。
她眼睁睁看着第二个光球表面一块块凸起,翻动着幻化出一只眼睛样,竖瞳左右扫,类蛇眼发诡光。
那只瞳突转到自己身上,又变了,瞳心翻出疙瘩皮,恍然一颗疙瘩球。
林栖吾眼不敢眨,缓缓把手放上七天剑,待握紧剑柄,疙瘩球已然直冲上前。
七天剑震麻了她的手腕,她睁眼扫见陆敛陌脸上的错愕,却没看清别的情绪。
脑后隔着一物磕到舟壁,她浑身抽着疼,恍惚听见“噗”一声后,睁眼只见陆敛陌起身不能,整个身影伏在自己身上,趴在舟沿吐出鲜血。
又是如此……她与陆敛陌难道还不能熟络嘛。
明明可以商量的。
为何又沦落到生死不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