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薛因灰道:“林小娘子,陆郎君,我已在白鹿那听闻过你二人。”
“陆郎君所说不假,我虽生在京城,可家中早早下了江南赴官,而今我有幸得官家提携,这才又回京城。”
林栖吾端坐,问:“敢问薛郎君,先前何职?”
对方微笑回:“只提邢司小官罢。”
她也轻笑,此言倒真谦逊,江南回来的,难怪眼鼻骨带北方朗阔,周身气度却是沾尽江南烟水。
她自认对这位突然冒出的少卿无感,可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对方脸上瞟,为了维护初见时仍然完全的脸面,她自然垂了眼。
什么大官不是独苗苗多,崔至砚少卿之位坐了不多年,虽说自己不亲近他,他也是配得上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官家无缘无故加上一个少卿之位,该让朝中别人如何想他?
……不对,不是无缘无故,是开封府报上去什么鼠妖蛇妖,扰了京城清闲吧。
她竟开始有些同情崔至砚,准确的说,是同情崔少卿。
林栖吾抹额似掩面,闻陆敛陌问:“薛郎君先前说,你是白鹿所派,此言何意?”
薛因灰抬起下巴,不紧不慢道:“白鹿,现在无法指意了吧?”
林栖吾眼珠一转,见陆敛陌僵了一瞬。
她犹有意味地回看薛因灰,神棍已有一,现为二,难办。
对面一副从容自在的样子,悠闲喝着茶,待放下茶杯,才道:“白鹿虽亲民,终究为神,不可泄天机。”
林栖吾反问:“可白鹿处处提示我们不是吗?”
“是啊。”他俯下些身子,“所以白鹿现今无言。”
林栖吾退了身子,靠上椅背,再次看向陆敛陌,他道:“听薛郎君的意思,你跟白鹿似颇有交集,若真是白鹿派你而来,薛郎君可有凭证?”
“说来,我儿时也喜往白鹿观,那时还没有陆郎君呢。”薛因灰浅浅笑,有股子惑性,“在庙中烧一炷香,便朦胧见黑瞳青角。”
他说完,如孩子想要得到认可般,眼神直扫着二人。
薛因灰说得没错,白鹿塑像是闭着眼、白身金角,忆得香火中残影,却是黑瞳青角。
陆敛陌道:“这只可证明白鹿确实在薛郎君面前显灵,但指派一事,着实不简单,可否劳薛郎君细说。”
“白鹿曾言陆郎君谨慎,果真如此。”薛因灰语气轻飘,与二人浅皱的眉相比若春秋两意,“鼠蛇自不必多说,一金一水,蛇妖签文想必林小娘子已知,可鼠妖签文,只有陆郎君知道。”
薛因灰笑着眯眯眼,见陆敛陌点头,续道:“一为‘庚辛蔽光晦’;二为‘地官赦罪文’。”
林栖吾嘴快问:“三呢?”
薛因灰仍徐徐道:“没有三了,鼠妖案只有两签。”
陆敛陌深深看一眼薛因灰,向她解释道,“常人一次一签,乃论卜命,再第二签,若还想准确,便耗运数,故白鹿只让我抽两签。”
“那多找几人不就行了?”
陆敛陌的笑藏了一丝无奈,她便知自己这话太天真。
“不够虔诚,人心与神意是不相通的。”
三条还说鬼不存在呢,信神信得比谁都快,林栖吾又看穿了三条的一个小心思,暗自得意。
正想着,薛因灰发声拉回她思绪,“如何,二位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白鹿可就告诉我这一招,再多我可是讲不出了。”对面一脸苦笑。
确实不是撒谎。
假若换个人,说不定薛因灰笑着哄几句就能骗过。
陆敛陌也似妥协,问:“白鹿要你如何帮我们?薛郎君未习武吧。”
“正是。”薛因灰礼貌笑笑,“在下不才,不胜武力,我至江南,对五行稍有研究。”
“前几日回京,往白鹿观续儿时之意,竟幸得白鹿之托,占卜签文一事,事关白鹿神旨,神意相通之关键,我可代劳。”
堂中陷入微妙的沉默,天意、指派、帮助,如何都太扯了些。
论人选,哪样不是陆敛陌更合适?对方只是多懂了五行之理,信任还需往时日中慢慢见证。
薛因灰度堂中意,先行起身拜别:“林小娘子不行俗道,你的爱马我已交由府中下人,大理寺还有公务,不舍之下,我也只能先走一步,告辞。”
至门槛,薛因灰忽停步,只余背影道:“二位可以往后慢慢相信我,当然,也有很多人,是不值得信任的。”
林栖吾心中疑虑,不及循礼送客,只见青衣消失得干干净净,所有情绪才散到脸上。
她盯着转角,盯着微微风吹草动,问:“阿陌,白鹿是会这样托付人的神吗?”
陆敛陌上前几步,与她并立,“白鹿虽养育我,终不能以人间父母之名论道,白鹿是神,我也不敢说自己是熟悉白鹿的,不过若危急关头,临时托付也可能。”
只听得对方叹气又道:“仅因泄天机,便断了通路,我实难相信,最怕是有突发的差错。”
林栖吾再忆白鹿观,清净之地无神便死了一半,若再无人更是全死了。
她转头看着陆敛陌环抱的手臂,抬头道:“白鹿神绝不是泛泛之辈,也不可能被薛因灰控制,他此番回京之巧合,又终究起源于官家,五行之妖未解,我们只能先选择相信他。”
陆敛陌顿着点头,侧身向她道:“阿吾,我们之间的信任,必须是不可动摇的了。”
她皱眉转笑,也环臂,“当然,相对的,你也决不能背叛我。”
对方同笑,“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