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陆敛陌再忘记他自己,世上有谁还能讲述他的活着,他的消失,总比常人要轻易得多。
为此她愤恨道:“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觉得怪物得了陆敛陌的身体就可以杀死我,那你刚刚怎么不让我去死!”
她一拳锤到墙边,引来对方视线。
“你要失控可以啊,赶我走是什么意思!你觉得事到如今我会怕你吗?还是你信不过我的话,觉得我杀不死你。”
他的眼中回光,却仍移开。
林栖吾拔剑出鞘再次架到自己脖子上,陆敛陌皱眉间站得快,许是酒气上涌,他撑墙不稳,眼下微醺泛红。
“你若真决心离我而去,独自承担,那你现在的担心又算什么?”
对方抬手,继而颤巍收回,酒似醒了一半。
陆敛陌缓缓道:“我本以为拥有了力量便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一切,结果越是保护,便离伤害越近。”
“白鹿从小教导我修行,它若早知我会失控,它若早知我会变成伤人的怪物,那刚开始该杀了我才对,我这样最终对得起谁?”
她当然不能否认陆敛陌的想法,毕竟这些想法完全正确。
正义竟引出邪气,他自儿时起的信念此刻全如烂泥般被践踏着,他得到的独属于他的东西太少。
因此,他甚至配不上失去。
“以你之言,你从小生在清净之地,守住了心境,这是白鹿给你的清醒的机会,也是让我唤回你的机会,不是嘛。”
她缓缓放下七天剑递与陆敛陌,对方身形显然一松,她继续道:“我们的约定不会变的,阿陌,那个最坏的结果也不会出现。”
“我的命,我就要交给你,也只交给你。你呢?你想留下不是嘛。”
陆敛陌盯着手中剑,满面潮红间郑重点头,酒气扑进怀中,她挣扎着推开对方,对面人却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
“软酪,我新买的,但我没敢回去。”
举到她嘴边的软酪早就也凉了,唯余表皮残留一丝微弱体温,这般她却吃得开心。
“比府里那个热了两遍的好。”
闻言陆敛陌垂头,字字清晰道:“对不起。”
听着这话,她愣神,自己不能远离他,他也必须得到指引。
这般可怜的二人,只是被各自的感情牢牢地绑在一起,可悲的外物并不是他们的红娘。
为此她想,妖怪与诅咒也决不会是彩礼与嫁妆。
惺惺相惜之于爱,不值一提。
她转而轻笑:“你现在嘴巴是臭的。”
他当即闭了嘴,欲哭无泪,只提起嘴角轻轻笑着。
她伸出指头戳戳对方肩膀道:“你竟然喝酒,该不该罚?白鹿还因为你哭了。”
“该罚,都该罚。”这般念着,陆敛陌贴着她直直跪下,一双手仍黏在她后腰,沾了她半身酒气。
推不开枕在肚子上的头,只有手心感受到微热。
那热量与颤抖的呼吸渐渐平息,她抚着对方散落的头发,轻声道:“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不要再一个人躲起来。”
“还有!以后不准喝那么多。”
林栖吾捧起他的脸,捏捏他耳朵,那张脸昏沉着皱起,很轻地点了点头。
到底是醒着还是醉的?……罢了。
酉初,残阳将二人的影子拉长,合为一处。
策马共至开封府,刚下马,左右便围上四个衙役将陆敛陌的手钳制住。
北哥无奈道:“陆小郎君你跟着他们去,啊。”
她错愕,转而恍然无语,只见陆敛陌朝她笑了笑。
北哥驼着背上前安慰道:“林小娘子啊,那都是自己人,陆小郎君是嫌犯,这没办法,有人看见的。”
一摆手,北哥左右瞥一眼又掩嘴道:“只是礼正寺死了人,这回大理寺也派人来了。”
这个无比熟谙的词此刻变成了一柄双刃剑,她点头问:“二纸叔的尸体怎么说?”
“三条说是中毒,正在验尸。”
林栖吾淡笑道:“没事的北哥,陆小郎君你还不了解嘛。”
对方也一笑,愁眉化开,“这倒是——哎不行,我要跟上去看看,免得有人不懂事。”
她挥手回身,一愣后直直朝验尸房去。
自己骑马入寺引得众人阻拦,倒成为她无罪之由。
快步奔走,没曾想验尸房这清闲之地外也守了人,她拿出大理寺腰牌应对,那两人竟也没细问。
未及顾虑他们阵营,掀帘只见屋内忙碌的人影,她压声问:“三条,如何了?”
“放心吧,先坐着呗。”他下巴一指门外,林栖吾了然。
熟悉的尸体静躺,尽管那脸被白布遮着,她仍不愿看。
掏心掏肺得太过真实,会一辈子无法忘怀的,可难道,她现在这样就忘得了吗。
眨眼间过去一刻,凝滞的凉气侵入脚底,她的心思断续往前飘,却闻对面三条道:“哎屋里那个,你帮我把你身边那个木桶提来,去替我换水去。”
她昂着头皱眉,却见三条面色不解,藏着些许焦灼。
疑心靠近,放下桶的一瞬间自己手中竟多了一块抹布,捻指一感受……干净的布中有东西。
“桶重,你别提洒了,拿布垫着提把。”
“是。”
提走那个并不重的木桶,一掀帘,两只手左右拦下她道:“我们检查一下。”
日光余照,水混合稀血的液体仍可见底,他们探身看了眼,却将手一寸寸伸向提把,逼得她心跳加快。
意料之外的,那手提前停下,只往她袖子摸察片刻,随后便闻:“好了,走吧。”
转角来到井边,她谨慎顾盼,手中透出血色的抹布传出汗一般的触感。
小心翼翼打开布一瞧,血污中竟是一段比拇指还细的木条。
尸体里的?
她二指一捻,木条对半打开,露出其中藏着的……纸。
卷纸曲张,墨色新,纸上四字打得她头昏眼花,差点踢到木桶。
小心……
小心……崔家。
“小心崔家?”
——竟接上了纸人的话。
崔家,哪个崔家,京城的崔家那么多,是崔至砚……的那个崔家吗?习烛言的话如钉子般,在她心里又深扎一寸。
摇摇欲坠,她望着井口就快站不住,眼前这个黝黑的通道仿佛听见了这四字密语,她竟觉得这也是一种暴露。
“水还没打好吗?”
后头的衙役声音愈发靠近,她手忙脚乱地收起那段木条,故作抱歉回:“马上了,这不是天黑,绳子找不见了。”
攥紧抹布回身看去,衙役恰好走至转角,皱眉催促道:“动作快点。”
“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