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吾朝着俞洋北走去,对方似注意到门口动静,不停点地的脚悄然停下。
她站到俞洋北身后,压低声音道:“北哥?”
片刻后,对方回过头细细瞧了她一眼,朝门口方向偏了下头。
二人会意,跟着他出了门。
走到那口水井旁边,三人站定,低头,幽清的水中浮出倒影,将每个人的脸色映得清晰。
“林小娘子,恕我先前没有回答你,你那时脸都快白完了,我不想刺激你。”
“至于三条,他的尸体是在浚仪桥往下一里的河中发现的,大清早接到这报案,我……我也是吓了一跳。”
“河边那个人背朝上,穿着三条衣服,都泡白了,肉全是软的,一点都不像他。”俞洋北伸出两只手比着,不可置信地摇头,“捞上来,翻身一瞧,眼,眼珠子都没了,但是……有点像三条了。”
“怎么会呢。”林栖吾闭上眼,觉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后晃动,“有点像就不是,不是三条。”
她一遍遍喃着,蹲身靠到井边。
“问问徐仵作就知道了。”身边响起北哥细微的脚步声,“回去看看。”他听着快喘不上气。
这般回到了验尸房,三人皆是将信将疑,谁都不认那具泡水尸体是三条。
她以为徐仵作会是那个最不相信的人。
“就是三条。”
灰白的身影扯开面罩,望了几人一眼,又说了一遍。
“……他就是三条。”
不敢相信,林栖吾还是不敢相信。
“外表都泡成这样,也能验出来是谁吗?”
徐仵作面色凝重,转动着僵硬的关节缓缓坐上椅子,点了一下头。
“他不是别人。”
“我此生就这么一个孩子。”
“他阿娘怀他时,肚子就不大,我们都以为是女孩。我想,如果真是个女孩,生到我家就太不幸了。”他一顿,“还好。还好是个男孩。”
他脱下手套,抹了一把脸,那双常年摆弄尸体的手,竟有些颤抖。
“三条刚生下来时就瘦,怎么都喂不胖。”
“刚开始学验尸,吃了就吐,吃了就吐。我那时说,干脆就不吃了。可是他阿娘心疼,吐了就再烧,吐了就再烧。”
他的声音哑下,“后来不吐了,倒也不胖,吃得还越来越多,你们说这……”
林栖吾听着,胸口堵着气似的,只留了道细细的呼吸,不敢再看他。
忽然,徐仵作望过来了。
“林小娘子,我其实最记得你。”他眼中起一丝微薄的笑意,“三条老跟我说你带他去吃好吃的,他总是吃得饱,吃饱了回家,还能捎些好吃的。”
“每晚他回家,只要说声‘吃饱了’,我就会放心。”
“昨晚他没回来,我想他一定是饿了。”
说到此,验尸房内几个衙役都受不了,走出门去。
林栖吾这时竟然敢一直盯着徐仵作,眼见他欲言又止,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三条,可我不觉得他是三条。”
“他不是三条……”
仵作,也不过是一位父亲,他佝偻着掩面,不再动了。
“他是三条,他不是三条。”林栖吾无声念着,随北哥走出验尸房。
她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回马车上的,帘子一关,暗下来。
“阿陌,你说赵小娘子真的死了吗?这个三条,是假的吗?”
她这般怀疑着,转头在陆敛陌脸上看见了如出一辙的惑意。
“怎么会这样。”他低声喃着,“赵小娘子确实死了,妖气也转移了。”
“她会不会又骗我们一次。”
陆敛陌怔怔摇头,紧接着扶额,掩住了紧皱的眉,“去白鹿观看看吗?不。去找找薛郎君?”
林栖吾点头,愣了一瞬便吩咐好了车夫。
待坐正,她一点点垂下了头。
三条真的没死吗?会不会是徐仵作不愿相信独子去世呢。
如果东奔西走得到的是同样的结果,这份遗憾是否会磨灭些许对亡者的悲痛,在坟前,不够完整的悲痛,似乎就不够真挚。
帘子一关,马车暗下来,她将头靠上车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如茧中之虫,外面的声音都远了。
可待破茧,她与陆敛陌三步做两步走,却听到了薛因灰并不在府中的消息。
话毕,林栖吾毅然决然回头,再次往大理寺赶。
此刻的大理寺她也不怕了,会遇见什么人她也不管了。
绯袍从转角冒出,定睛看见不是薛因灰,她便擦肩而过,只听见后面的崔至砚问了一句话,陆敛陌匆忙回道:“三条出事了。”
破门而入,薛因灰吓得发愣,纸上一大点墨滴还未完全晕开,林栖吾已将脑中疑问全吐了出来。
几次三番,她简短问:“火妖的力量,会不会残留在别的东西上?”
薛因灰迟缓地理解了她的意思,面上逐渐显露惑意。
“火妖的力量已经消失了,怎么可能还存在呢?你们一定是想错了。”
……闻言,她反复确认,甚至有了让他当场算卦的心思。
可崔至砚跟过来了。她听见陆敛陌在门口搪塞他,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崔至砚嗯了一声,似信了。
林栖吾望了眼门外,向薛因灰道谢后便急忙转身。
出门,与崔至砚对视上,他还有些迷糊。
“三条究竟如何了?”
“似乎是没了,你可以去开封府看看。”
“似乎?”崔至砚不可置信,这番再也忍受不了,“尸体都验过了,何为‘似乎’,你们两个不要被妖迷住了脑袋。”
“我……”
她极力思虑着这句话,偏过头慢慢往大理寺门口走去。
万一三条接触了火妖的血,得了什么古怪的力量。万一他认识了什么人,用假尸体脱困了呢?
马车晃着,她重重压住膝盖。
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