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里的肉逐渐变凉,她收回筷子大口吃肉,嘟哝着:“明明是你老了,少喝点。”
话音落,一杯酒哐当摆在眼前,她阿爹道:“喝酒吃肉,本来想让他陪我喝的。”
“他不会喝酒。”
林栖吾接过杯子试探地抿了一口,酸甜苦辣,怎么会有人爱喝?
这般想着,一口肉一点酒,若无辛烈,好似真的不够。
一两杯酒下肚,心中本就憋闷,一颗头愈发沉重,耳边还全是阿爹的玩笑。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摆手往外走。
热酒抗住了凉风,她回房径直上榻,一伸手却猛然磕到了指甲。吃痛蜷起身子,抬头便望见那话本,下一瞬草木香传进脑中,酒气忽地褪下。
捂着指尖张望,隐隐月光照得房内朦胧,桌上恍一亮,她才看见那柄七天剑。
这一刻酒气混着失望上涌,她七手八脚脱了外衣,直直晕在榻上。
睁眼至次日辰时,敞开的床幔透进花瓶折射的光斑,手边的被子已有暖意。
林栖吾撑起身子,脑袋只剩些许昏沉,俯身捡外衣,却在起身后又盯着七天剑愣了许久。
艰难回想,昨日陆敛陌离开时的背影是少了一柄剑。
“傻瓜……傻瓜。”
缓步至梳妆台前坐下,眼皮竟沉沉盖上。再睁眼,狼木雕突兀地立在眼前,勾起不少心绪。
两刻后走出房门去往偏院,陆敛陌房中已找不出虎木雕的影子。
他的轻重之分原是如此。林栖吾不知为何勾起唇角。
带点什么不好,难道要日夜睹物思人?二人明明都还在京城。
她打出一个哈欠,头脑渐渐明晰。
陆问泉的慈父形象在短时间内不能消失,现在最多也是派人盯着陆敛陌。而依对方当年对待叶眉山的手段来看,二人往后肯定也免不了苦头。
所以在那个时间点到来之前,她与陆敛陌必须在两个阵营间找到突破口,如此,才有余力寻找破除契约与驱除妖气的办法。
于是九月的最后一天便在心绪纷杂中度过,等林栖吾再次躺在榻上,她想,韩卫卢之妻或许是个不错的目标。
闭上眼,日月如眨眼般明暗交替,送走了跌宕起伏的九月。
十月初一,十月朝。
前日立冬余韵未过,林栖吾再次踏上街市,只觉这三天实在热闹非凡。
走着走着回头看一眼背剑的仆从,还能听见有人讨论陆侍郎福气的。说什么儿女双全,什么老来得子。
可要她说,生女儿又有什么不好?反观,生儿子就一定好吗?一堆谬论。
至于今日,那个“慈父”估计要带孩子出郊拜墓吧,若是能见到一面,瞧瞧近况也好。
于是绕路至晓市,琳琅满目多冥衣,也不乏父母带着孩子添置过冬衣物的。
她一面走一面往各个店铺里观瞧,御街过一半,忽瞥见一张不错的脸,心里念着与阿陌不相上下,脚步便突然一顿。
隐到一旁的摊子上装作挑拣,再看屋中人,不正是陆敛陌?往日素衫变锦衣,腰间佩玉却不会错。
他站在屋内望向街道,一旁仆从捧来布料,他粗粗瞥了眼后只说了句极短的话。
几番观察下来,慈父不在,那仆从好似是盯着陆敛陌的眼线。
她本着看几眼就走的想法,可等面前摊主将东西都介绍了个遍,她也没走。
而陆敛陌,好似也没认出她。
她突然担心陆府是否扣减了陆敛陌的药量,眼疾为一,拖延病情又难免伤身,于控制来说是个不错的手段。
“魏医官还去吗?”林栖吾喃着。
“什么?”摊主不解地望来。
她回神抱歉一笑,往对方手里塞了两百文,指向店内道:“看见那个生得挺俊的郎君了没?你就在这盯着他,我晚些回来。”
摊主当即眉头舒展,连连点头。
林栖吾随手拿起一只桂花别上发髻,故作平常地走过店门,想叫陆敛陌看见,又不想叫他看见。
不过依对方的眼睛与神情,该是看不见。
历经这般去往韩府,心收得更快。街市人语逐渐寂寥,她也慢下脚步。
二人被分开,她明显更加自顾不暇。崔相若用她和崔至砚的婚约为引,以崔府为牢将她困住,她才更难逃。
时间愈显紧迫,行至韩府后门,她眼尖地拉住一个家仆,亮出大理寺腰牌道:“劳请替我带句话给你们夫人,告诉她后路难寻,林家可相助。”
家仆支支吾吾推辞,她给了钱,对方才转身进屋。
接着她走到巷角,等那家仆珊珊而来,她已站了将近两刻。
他道:“韩夫人说,林小娘子管得太宽,心有余力不足,不必再来。”
林栖吾也预料过明晃晃的拒绝,问:“是原话吗?”
“是。”
她眼珠一转,点头往回走,刚转身便皱眉一笑。
韩夫人竟然没骂她,不知是人太好还是事情太棘手。要是他们内部出了差错,可别怪人钻空子。
走回御街,再望衣裳店已是空空如也,她问一旁的摊主:“那郎君往哪个方向走了?”
对方一指东北道:“定了几匹布,在那右拐了。”
见摊主一脸得意,她疑惑回头。
那边重要的只有裴士住所,林栖吾心中忆着“裴士已死”,不禁猜想是陆敛陌在陆府内听见了什么消息。
于是过街右转去到南讲堂巷,果真望见裴士门前站着先前那个仆从。
可正欲绕路去到侧门,她头一扭便看见更远处的路边现出一个熟悉身影——是陆敛陌。
他若继续往前,便至土妖案的田地。
那边地界开阔明显不适合躲藏,林栖吾犹豫一瞬,钻入巷子小跑跟上。
藏青人影在房屋间消失又现,她心中愈发起疑,使仆从停步,独自一人钻出小巷。
先前广阔的煤黑色的土褪了颜色,显露出棕黄。陆敛陌走上田埂,一双眼直直望着地面。
她一步步跟上,眼见距陆敛陌只有五步之遥,对方却突然俯身,抓起一把土往……嘴里送……
“喂!”她一把抓住了陆敛陌的手腕,对方右眼闪过白光,在错愕中逐渐化回黑瞳。
片刻后陆敛陌似恢复了理智,松开手,泥土如烧了一半的纸钱纷纷下落,他疑惑地喊出一声:“阿吾?”
“你怎么会在这?”
陌生的装扮,熟悉的声音。那双眼睛只盯着她。
林栖吾不禁开口:“我才要问呢,你怎么过得这么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