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我见官吏从船上整箱整箱地卸东西,若没猜错,应当是你说的粮食,”沈泠月颇为嫌弃地漱了漱口,“我听闻京城粮价飞涨,粮仓亏空,正等着这批救命的粮食呢。”
贺方澜说:“等不到了。”
“嗯?”
沈泠月思索一会儿,明白了贺方澜的意思。
“庆州西边有个鬼市,去那里看看或许会有收获。”
她当即披上厚袄,打开窗子:“你走窗,我走门。”
一刻后,沈泠月带着妙禾走过小桥,身后十步外跟着一人,身着暗紫大氅。
直到从客栈楼上再也看不见几人踪迹,贺方澜终于加快脚步赶上二人。
沈泠月极少见贺方澜穿这种颜色艳丽的衣服。
虽然紫色也不算多鲜艳,但比起贺方澜平时淡蓝、墨绿的常服,已经算是不同寻常了。
她注意到贺方澜下巴,仅仅是方才那一会儿,他就将胡茬收拾干净了。
沈泠月嘟囔道:“骚包。”
她的话音随凛冽寒风消散,谁知贺方澜耳朵尖:“嗯。”
“……”
他可以反驳,可以讥讽,但嗯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也觉得自己穿得骚气?
那还穿这身干嘛?
给谁看啊?
沈泠月嘁了一声,快走几步。
贺方澜拢了拢大氅。
庆州鬼市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什么都卖,比如骨灰、人手、亦或是活人。
沈泠月贴到贺方澜耳边低声道:“倘若押运官要私吞粮食在庆州卖,大概率只能在这儿了。”
行走间,一位西域女子突然拦住贺方澜。
她嘴里吐出一串几人听不懂的话,随即拉着贺方澜跳起了舞。
还不待贺方澜做出反应,沈泠月便上前将二人硬生生扯开。
她冲西域女子伸出手心:“拿来。”
西域女子转身就跑。
贺方澜伸脚踩住她拖地的衣带。
她霎时摔倒在地。
沈泠月从她身上摸出钱袋,还给贺方澜:“你是不是当官当久了,傻到不了解民情了?”
“这种地方骗子最多了,方才她拉着你跳舞,要么是跟你跳完问你要钱,要么是跳的时候偷你东西。”
贺方澜掂量两下沉甸甸的钱袋,重新收好:“我的确不常来此闲逛,倒是你了解得很。”
沈泠月别别扭扭地清了清嗓子。
她何止是了解,她是亲身经历过被骗的滋味。
那天她是在衡州街上闲逛,走着走着也是一位美得惊人的女子拉住她的手,没有任何征兆地带她飞上二层楼,在酒楼的栏杆上站立片刻才将她送回地面。
随后就微笑着伸出手,方才一句官话都不会说,现在倒是说得好了:“二十文。”
沈泠月目瞪口呆,虽百般不情愿还是不想将事情闹大,从钱袋里拿出二十文给了她。
今日这人更是过分,连二十文都不屑一顾,直接拿走全部。
沈泠月幽怨的眼神投到贺方澜身上:“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条路走到尽头,终于瞥见一个摊子,上面不同于其他稀奇古怪的稀罕玩意儿,只摆了几桶米。
贺方澜在摊子前站定,并没问价,只是捻起一小把闻了闻。
摊主缩肩弓背,贼眉鼠眼:“这可是上好的白米,最近缺粮,可稀罕着呢。”
贺方澜:“多少钱?”
摊主比了个数。
贺方澜略有犹豫,并未回话。
沈泠月在一旁扯扯他的袖子:“相公,没米怎么行啊,还有一家老小等着吃饭呢,再贵也得买呀。”
贺方澜挽过她的手,亲昵道:“好,都听你的。”
“这些我都要了。”
摊主肩也不缩了,腰也不弯了:“都要?!”
贺方澜颔首:“有问题吗?”
摊主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没问题!不过……这货是人家寄在我这儿的,我得去问问东家才行,您且等一会儿。”
摊主闪身进入后边的棺材店里,贺方澜皮笑肉不笑:“演技有进步啊。”
“哪里哪里,”沈泠月的话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也不差嘛。”
藏在大氅下的两只手紧紧交叠,五指相握,其中较小的那只手用力之大,仿佛要将另一只手生生捏碎。
贺方澜面上仍没什么变化,仿佛感受不到痛一样。
一炷香后,摊主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袍的人,那人左半张脸被头发遮住,露出的一点皮肤上似是有狰狞的疤痕。
他上下打量贺方澜几眼:“我瞧这位官人面生得很,是头一回来庆州?”
贺方澜并未回答,反问道:“这货是你一个人的?”
灰袍人静了半晌,方道:“官人是要买米?买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灰袍人面容冷了几分:“我这儿的米可多得很,官人莫要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贺方澜走近一步,低声道:“同样是运到京城,卖给我可比卖给他们值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