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汤米凑过来看了一眼数据,手里的扳手差点掉下来:
“这是新手?”
T7到T9是一段低速技术弯,对刹车管理和出弯牵引力的要求极高。林朝在这里的圈速优势没有那么明显,但艾伦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转向输入极其平滑,几乎没有修正动作——这意味着她入弯的速度和角度是计算好的,不需要在弯中再做调整。
这是天赋。不是训练出来的,是天赋。
第十五圈,林朝做出了第一个真正的飞行圈。
艾伦看着计时器上的数字,瞳孔微微放大了。
一圈之后,他看到了更不可思议的东西——她的圈速在持续下降。第十五圈比第十四圈快了零点二秒,第十六圈又快了零点一秒,第十七圈持平,第十八圈又快了零点五秒。
很明显,林朝不是在别扭地适应赛车,这是在尝试吃透赛车。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理解这台车的极限,一圈一圈地把极限往外推,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FW39的潜力。
艾伦拿起无线电,犹豫了零点一秒,然后按下了通话键:“林朝,进展不错。如果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随时告诉我。”
他没有告诉她圈速——现在还太早了。他想看看她自己能跑到什么程度。
第四十圈。
林朝的圈速已经稳定在一个非常高的水平上,但艾伦注意到,她在某些弯角的入弯速度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但绝非变慢,而是在尝试不同的线路。
林朝在做实验。
“她在干什么?”老汤米站在艾伦身后,看着数据,满脸困惑。
艾伦没有回答。他心里有一个答案,但他不愿说出来。
林朝在测试赛车的极限。
“这台车最快能跑多少?”——NO,“这台车在不同设定下能跑多少?”——YES。她在主动地改变自己的驾驶方式,寻找赛车在不同状态下的最优解。这是老将才有的思维方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不应该懂这些。
但她在做。
第七十圈,汤普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P房里。
“数据怎么样?”他问艾伦,声音不大。
艾伦犹豫了一下,把平板电脑递了过去。汤普森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平板还给了他。
他没说话。但艾伦注意到,领队的嘴角动了一下。
第一百圈。
技师们已经开始换班了。有人去吃午饭,有人去上厕所,有人靠在墙上打瞌睡。但赛道上的那台深蓝色赛车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一百一十圈。一百二十圈。一百三十圈。
艾伦开始担心了。威廉姆斯车队测试的单日最高圈数纪录是一百三十七圈,而林朝还在跑。
“要不要叫她回来?”老汤米问。
艾伦摇了摇头。
毕竟这女孩正在向所有人证明——“我属于这里。”
第一百四十五圈。
FW39终于驶回了维修区。
引擎关闭的那一刻,整个P房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台深蓝色的赛车,看着它缓缓停稳在维修区通道的终点。
林朝在座舱里坐了五秒钟。
然后她摘下了头盔。
她的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头和脸颊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她的嘴唇干裂了,眼角有细小的盐渍——那是汗水蒸发后留下的痕迹。她的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体力透支。
一百四十五圈,单日测试里程超过了四百公里,相当于一个半大奖赛周末的总里程。
她解开安全带,从座舱里爬出来。动作不算利落——她的腿有些发软,第一脚踩在侧箱上时晃了一下,差点滑倒。
艾伦下意识地伸出手,但她没有扶。
她站稳了。
然后她开始做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走到最近的一个技师面前——那是一个负责左后轮的年轻技工,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油渍——伸出右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谢谢。”
她说得很轻,但声音很稳。
然后她走向下一个技师。握手。“谢谢。”再下一个。“谢谢。”
她走遍了整个车组的每一个人。负责前翼的、负责轮胎加热毯的、负责数据采集的、负责燃油系统的——一个都没有落下。
走到老汤米面前时,老汤米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扳手藏到了身后。
“谢谢。”林朝说。
老汤米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开得好。”
走到小戴维面前时,那个刚才还在开玩笑的年轻技师脸涨得通红,半天挤出一句:“辛苦了。”
林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最后,她走到艾伦·维克斯面前。
两个人身高接近,平视对方。只是在此刻,艾伦才发现对面的女孩有一双狮子般的眼睛。
“明天继续。”她说。
艾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刚才看了数据。一百四十五圈,平均圈速比皮埃尔快了零点二秒。在F1的世界里,零点二秒是鸿沟,是整条直道的差距,是排位赛从P1掉到P10的距离。
而这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第一次驾驶F1赛车,用一台她从未开过的车,在一个她从未跑过的测试道上,做出的成绩。
艾伦终于明白了克莱尔·威廉姆斯和苏茜·沃尔夫为什么力排众议,坚持要签下这个女孩。
——这女人是个疯子,而且是个一心求胜的天才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