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这是我编的。你要自己试一次。”
于是她从花瓶里抽出一朵新的开始认真模仿,他把手伸过去让她在自己无名指上反复练习。
在橙花海岸的又一个早晨,他们带上贪贪沿着海岸线往北走。
昨天是往南,沿着沙滩一直走到那片礁石区钓鱼。今天是往北,穿过橙树林,沿着缓坡往上,途径一个当地的小型市集。
贪贪对着一个卖甜橙酱的摊位摇短尾巴,把摊主逗得笑弯腰,两人买了一瓶甜橙酱,又被边上的手工酸奶吸引。
越过市集再往上的缓坡,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橙树,树冠宽大,橙花正盛开着,草地上落满了厚厚一层白色花瓣,像是下过一场雪。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她,风把她的碎发吹乱,一如当年在诛罗战场第一次见面时那样,那时他站在蹲着的她前面,她抬起头看他,因为不眠不休了很久,她完全没发现自己的碎发在额头上乱糟糟的。
“你在想什么?”兰涯问。
“没想什么。”他说,然后把手里那个刚才从市集上买来的甜橙酱打开,挖了一勺混合手工酸奶喂给她,自己也吃了一口。
属于这颗星球的甜味在这棵老橙树的树荫下被无限放大。
民宿主人是个好脾气的垦荒者后代,傍晚时分,送了瓶自己酿的橙花气泡酒过来,还有一份新鲜的立帆贝。
于是今晚除了土豆烘蛋饼,还多了一份黄油香草煎立帆贝,他看着她试吃了第一口。
“好不好吃?”他每次做新菜都会这么问,甚至还拿了本子专门记调味分量,以测量自己的味觉程度。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咸味和鲜味都正好。”
他们干脆把菜和气泡酒端到院子里,拉曼查还利用橙花气泡酒混合红酒、新鲜水果调制了一扎桑格利亚汽酒。这是他对于家乡记忆中的味道,带着令人愉悦的酸甜香气的酒体有着血一样的深红色,但入口非常清爽,酒精度也不高。
两个人就着海风碰杯,直到橙花海岸的落日把天空渲染成一整片粉色。
贪贪在鹅卵石精品区旁边把自己卷成一个黑芝麻味的毛球,已经睡着了。
他们在民宿的最后一天,沿着海岸线闲逛走到了风车脚下的那座小教堂。
教堂建在一片缓坡上,风车在它背后缓缓旋转,外墙用当地火山岩砌成,长满了青苔。
门敞开着,里面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位老神父戴着老花镜正蹲在长椅旁边整理赞美诗集。
神父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们来得正好,年轻人。”神父把手里那本赞美诗放在长椅上,朝教堂穹顶的方向指了指,“下周预报有大雨,屋顶的瓦片该换一批了。我一个人搬梯子不太稳当,你们愿意帮把手吗?”
“当然可以。”拉曼查挽起袖子。
神父搬出木梯,虽然有些旧了,但本身还很结实。
拉曼查把梯子架在教堂外墙上,试了试稳固程度,然后踩着梯子上了屋顶。
瓦片就是本地的红陶筒瓦,和他小时候外婆家里老宅屋顶上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蹲在屋顶上,把旧瓦一片一片揭开,顺着梯子递下来。兰涯站在梯子旁边接过旧瓦,再递给站在地面的神父。
“你这位先生手脚很利索。”神父把旧瓦码进墙角的木箱里,老人家直起腰缓了口气,“垒筒瓦的手法很专业。”
兰涯抬头看着屋顶上的拉曼查,他正把一片新瓦对准落槽压进去,阳光照在他玄青色带着些许灰白的头发上。
“他是本地人。”她说。
屋顶上的手停了一下,拉曼查左手按着瓦片边缘,低头往下看。神父正仰着脖子望着他,他沉默一下才开口:“是,只是离开了很多年。”
“难怪。”神父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别的,把新瓦递上去的动作也没有停顿。
屋顶的瓦很快就修完了,神父招呼他们进来喝茶歇一歇:“这么热的天,不能白让你们干活。”
红茶很浓,带着一点本地蜂蜜特有的微甜橙花香。
神父喝完半杯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两个,忽然站起来走到角落里翻找了一阵,拿出一本用羊皮纸订成的登记册。
册子边缘泛黄,封面上用端正的本地文字写着“风车教堂婚约及民事登记簿”。
神父把登记册放在桌上,翻到最新的一页。
“之前有两个垦荒家庭,在教堂刚翻修完的时候来登记了。”神父说,“我们这里是一切从简,不要求一定要是本地户籍。只要能来,愿意写个名字,教堂就能给你们登记。”
他停顿了一下,透过老花镜的上缘看着他们。
“所以,你们想要吗?”
兰涯看着那本摊开的登记册,她侧过头,拉曼查正看着她,她什么也没说,把视线转回神父:“好。”
神父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登记册最新一页的左上角先写下了当天的日期,喀琅施塔特本地历法的日期和星际标准历法略有不同。
他把笔递给兰涯,她接过笔,低头在纸上工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递给拉曼查,他在她名字旁边签下了他的名字。
神父看了看两个名字,合上登记册,说了句祝福的话,又和他们握了手。
贪贪蹲在长椅上,乌溜溜的眼睛看看兰涯又看看拉曼查,高兴地汪了一声。
从教堂出来之后他们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贪贪叼着一颗从教堂院子里捡的新鹅卵石颠颠地跑在最前面。
他忽然开口:“觉得挺神奇的。”
“我也觉得。”兰涯说。
他们从来没想过这件事,在一起就是在一起了,不需要大张旗鼓。
但刚才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这件事忽然变得很神奇也很真实。
过了好一会儿,侦探先生忽然站住,把左手摊开看了看自己中指上那枚素戒,然后抬起头,大脑回路似乎又开始转到奇怪的地方去了:“我觉得自己这样,算是正式有名分了,从他们中脱颖而出。”
“他们?”兰涯也停下来。
“那些单推,那俩把你当妈妈又当翅膀的小浣熊,那群姑娘们,阿哈为首的那些——”他顿了顿,“太多了。”
兰涯露出无语的眼神,她低头看了看他左手上那枚素戒:“戒指是不是又要挪位置了。”
他把素戒从左手中指上取下来,在夕阳下看了几秒,然后重新稳稳地套上无名指。
然后他去看她的手,她无名指上还是空空的,他一下子慌张了。
他转头看向路边,灵光一闪,摘下一朵最靠近手边的雏菊,把花茎最柔软的一段用指甲轻轻压平,绕成刚好能贴合她无名指弧度的指环,交叠扣住,雏菊立在中央。
然后他单膝跪在她面前,牵过她的手,暮光把他紫灰色的瞳孔照得透亮。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事已至此,已经无需使用问号,但是仪式感很强的他还是想要完成这套流程。
她低头看着那枚雏菊戒指,白色花瓣被夕阳染成暖金色。
“我愿意。”
然后他站起来,低头吻住她,无名指上的玄色素戒和无名指上那枚雏菊轻轻碰在一起。
朽叶是在第三天中午收到系统推送的。
一份跨星系婚约登记副本,登记地点喀琅施塔特星橙花海岸风车教堂,签名为兰涯、拉曼查。
她把茶杯放在鼠标垫旁边,又拿起了茶杯,又放下,发了好一会儿呆。
自己的KPI完成了。
现在,马上,立刻,自己要申请休假,抚慰长期以来被KPI造成的工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