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僵待上轿,一粉面笑靥的女子挽住他。她将他看了看,欣赏道:“好令人怜爱的妹妹。”携他同坐一轿,打帘向外面女使道:“此轿已满,余人乘换。”
王僵欲抽回手,女子先摸出一鹤头笔,迅如飞鸟提笔,在他手背画了只栩栩如生的仙鹤,让他不由得惊讶:“一只小鹤。”
“仙鹤卧临,吉祥如意。”女子笑道:“不知妹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我端的一看你,心底欢喜得紧,还望妹妹能告诉我。”
“姓吴,家住乡野。姐姐姓什么?”
“如鹤翱翔,妙好无双——我姓如,名妙好。你唤我妙姐姐便成。”妙好收笔复握他手,双眸炯炯道:“你当真姓吴?”
“难不成妙姐姐想为我取一个姓?”
妙好解下纽上的手帕,捂脸露出眼睛,弯弯地笑,用帕子掸一掸王僵的肩,再端来小桌上的桃子糕点,道:“妹妹尝尝。”
王僵拿起尝,听到:“万寿无……”他别过脸,对上妙好洞悉的神色:“僵。”
轿子晃了下。
“你骗姐姐哟。”妙好道:“小僵尸。”
王僵垂眼,慢慢吃完糕点。“姐姐,要告诉道士我是僵尸,杀了我么?”
“不告诉。”
王僵放心。
“我便是道士。”
王僵:“……”
他捂住腹部,“那你要杀我么?”
“我可不能剥夺一个生灵的性命,哦不,是两个。”妙好打量王僵腹部:“你是黑僵一族,无法繁育,你这衣里装的何物?”
“死道!”赵鸦手持鸡毛小剑跳出,“我乃黑羽一族。纵然你是道士,也休想威胁……放开我……!”
“我命休矣!”妙好紧紧搂住赵鸦揉搓:“憨态可掬楚楚可爱!此鸦只可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怎的这般软顺?好软好软好软好软好软。”
王僵眼见赵鸦在她手里滚、拉、捏、搓,如同和面,连夺过来,把眼冒金星的鸦鸦护住:“他是我的。”
妙好自觉失态,笑一笑:“所以,你们一鸦一僵,为何扮成妊仙模样入宫?”
“我们,我们两族位处偏僻之地,久闻来运城盛派景象、珠宫贝阙、典籍无数,因前来感化熏陶,学一学阳春白雪。”
“是来体验一回锦绣荣华罢?”
王僵应声:“也有这个原因。”
妙好一手捏帕,一手用指缝去筛捋,道:“求学问道本意是好,可三族互不交好,你们未免会有很大阻力。单拿入宫的验检来说,你们定会被八卦门道士发现。”
王僵听她口风,似是愿意相助,便问:“你有法子帮我们么?”
“当然。”妙好别身拿出枕头。“我自己就是乔装的妊仙;不过,我有万全之策。”用笔画两张符给王僵。“此符可破局。”
“妙姐姐,”王僵看那支笔,好奇道:“这笔不沾墨,居然可以画出符,”指手背,“画这只小鹤,你也未用墨。”
妙好眉梢一扬:“此乃‘显鹤笔’。用此笔,天下之籍尽能知写。如折子戏中,有那甚‘焚典坑儒’,珍贵典籍佚失,”一扬显鹤笔,“倘若用我这笔写,如拾草芥轻而易举,管他古文今文,一字不落复现笔下。”
“何处买之?”
“是我师伯送的,无价之宝呢。”妙好道:“进宫登姓名与籍户,我也得用这笔,在名册上伪造身份。”笑语:“我便用‘妙好’,姓妙名好,不知你要唤何名?”
“吴僵。”王僵思忖道:“我听说妊仙一进宫,就可享荣华富贵。然天下之物无不有价,不知要用何物易之?”
“你多虑了。”
王僵犹疑:“天降幸事?”
“其实追本溯源,不算一件幸事。人族的开国之君,万分宠爱中宫娘娘,这皇后娘娘便是年方不到二八,”妙好压低声音,“诞下太子难产薨了。”
王僵黯然,摸摸赵鸦。
“先帝彻夜恸哭。爱屋及乌,此后便有这‘妊仙宫’,供养妊仙,不取其一丝一缕,唯愿母子母女平安,合家团圆。”
“那只需在宫中食睡睡食?”
“到时便知。”妙好掀帘往外看,扭头道:“快到宫里。你将符咒含在嘴中,切忌口开神气散;不言不语,这符就能干扰道士验检。勿忘为小燕子含一张。”
王僵不解:“小燕子?”
“穿小花衣,”妙好笑然,“他自然是小燕子。”
轿子停,人声起:
“妊仙宫到——恭迎妊仙——”
王僵随女使步入花园落座。圆桌方凳,垫有暖裘软绸。片刻有两位红袍道士前来,妙好在旁,示意他莫慌。
道士举八卦罗盘,放于妊仙耳边,念念有词:“金窝银窝不如草窝,前世缘分今生结果,郎情妾意心悦不惑,相愿与否速速报我!”罗盘亮出符文。“愿妊仙平安顺遂。”
王僵后面过来一个道士:“这位姑娘。”
他不敢动,肚子被赵鸦摸摸,不免心安。回头刚想说话,肚皮被戳戳,想起不能说话,便只微笑。
“您的青丝将耳遮住,”道士作揖,“我不便拂开。”
王僵解开辫子,将长发掠至一侧,完全露出一只耳朵。瞧见妙好一脸喜呆,眼神像她看见了赵鸦。
道士验毕恭敬:“愿妊仙平安顺遂。”
王僵打起辫子,看道士立妙好身侧未走,不停把眼看名册,凝思皱眉,似乎忘了何事:“妙——好?”
女使:“道长,可是这位姑娘有问题?”
“没有没有。”道士笑笑,“只是这名取得好,我多念几遍罢了。”向另一道士,“师兄你说呢?”
“不可无礼。”
师兄弟忙躬身:“唐突妊仙。”
王僵见妙好面不改色起身,向他们还一礼,弯身那刻在偷偷笑,似乎觉得有趣。
道士离去,女使捧圣旨言皇恩浩荡,免了妊仙下跪接旨。饶是如此,王僵见众人虽坐,依旧俯首低眉,便也垂下头。
“奉天承运帝君,昭曰:江山社稷,千秋万代。自来运王朝开国千载,帝君一脉相承,心系天下,爱护百姓,尤以倾注心血于妊仙宫为重。为子民计之深远,可见一斑。”
“朕任妊仙天性烂漫、无拘无束,然非可恃宠而骄飞扬跋扈,需习音律陶冶顽戾之脾,修身养性;需听夫子谆谆教诲,非要出口成章,但通古今明晓史理而已;需有所擅有所依,不为取他悦,但为往后生计。”
女使道:“众妊仙,从今日起,便安心居于此宫——凡俗尘事不扰,尤似蓬莱仙岛,此般好事何处找?”
众人皆笑。
王僵注视石桌上的碎石,一抬首,与教他多日的夫子对上视。夫子大喜:“那么吴姑娘,是为此斑竹山水之画,想到了妙诗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