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淮侧头看向了宋云枢和慕白:“带禾先生离开。”
那之后便是我怒极,不愿他们带走禾老头,和他们打起来了。
我的记忆终结于莲箬穿身而过的一剑,我确不记得那天原来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自九重天而下,细密的让人看不清景物,女子抬手抚了抚胸口的伤口,周围层层天兵围杀叫喊声中眼里有了些释然,手里拿着的银枪失力栽下了云头,眼神涣散亦歪了下去。
女子骤然倒下的身影被一只手稳稳揽住了。青年面容一如既往的沉静,只是扶住她的瞬间,如浅水落石,周身气浪灼灼霎时激起千层浪,晶蓝的星屑顷刻在两人周围荡开不大不小的灵法场。逼得人无法近身。
空气中细密如牛毛的雨丝刹那间冻结在原地,下一瞬又忽而如飞花消逝,在这漫天灰烬似的烟雾里,青年面色冷而凉,随之而来的是天君沉沉一句:“若淮帝君!”
我顺着看去,玉衡的剑锋已至那青衣女子的面门,眉心一点血红,一只手横过握住了剑锋,血渍涓涓如流,手的主人好似并不在意伤了手,压下剑锋眉眼蕴着怒意,声音却仍旧沉稳:“帝君,此女杀害吾儿,吾儿未过门的妻子要求一个公道,不知帝君缘何痛下杀手。”
白衣的神君目光冰冷看着那绿衫的姑娘:“清影不会杀害曦文。就算她失控,曦文也不会在她仅存半身魔力还负着落翎阵时,在其手里丢了性命。此事存疑。”
天君叹息道:“帝君曾在霄衍天帝身边听佛,不知情执成缚,妄心为障吗,你已被凡尘执念蒙蔽了双眼了。”
他挥袖坐会了金座上,眉眼闪过一丝悲痛:“在场者亲眼所见,我窥尘境亦看的很清楚。她杀了吾儿,天降殇雨,此事就算上至霄衍天帝,本君亦可朝她要个公道。以命偿命。”
密密麻麻的天兵之中,青年单手揽住了她,一手轻轻托住了她的头,压在了自己肩头,一手支着玉衡单膝跪了下来,让她躺的舒适了些。
忽隐忽现的星屑之中,青年单膝跪地揽着她,好似抱着易碎的珍宝,他面容连同声音都一如既往如静湖般波澜不兴:“她是我妻,若这件事你们一定要谁给个交代,那便由我来。”
人群静谧之中,宋云枢面上白了些:“神君!你,你说什么胡话啊。”他连忙从人群里挪了出来,硬着头皮朝主座上的人行礼,“天君,我家神君,他,他是一时被——”
他话没说完,因为坐在位置上的人面色沉沉略抬手止住了他接下去的话。
若淮五指托着女子的脑袋,指腹轻轻抚了抚,虽是半跪在地,但那身如华沉静的气质,没让任何人觉得他是在向谁行礼或是落于下风,他抬眼看向一侧人群里,声音一贯轻缓:“天谕先生,清影之于玄树,玄树之于八荒,他们不知道,你是知道的。如今禾先生身逝,世间正魔血脉只剩她一人。”
他略垂眸,面靠在女子鬓边抚了抚,声音轻了些:“你们动不了她。也应当庆幸,我妻是个实在良善的人。不会眼看着世间毁于一旦。”他声音更轻了,“而我舍不得她去那么冷清的地方。才给了你们能拿我的机会。”
四周的人不懂他说的这是什么意思,面面相觑,各自交换着古怪的视线。
灰色长衫的人负着手站在人群里,神情不佳的看着他,良久,才叹了口气,挥手退开了身侧的天兵,道:“事情已到了这地步,我这个老头子还能说什么,做什么呢。”
他眸光深深看了若淮一眼:“你也要知道,她宿命在此,没有这次,还有下次。”
若淮神色平静:“这次我能留下她,下次也能。”
灰色长衫的人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过了身。
四周的天兵抬着仙镣走近,恭敬的俯身行礼:“还请神君戴锁仙镣,随我们入八十一川冰原受戒。”
若淮收了玉衡,另只手将揽着的人抱了起来:“好。容我片刻。”
形形色色的人影之中,星辉闪烁,青年将人抱着踏入了那片漆黑阴冷的煞气里,伏魔大阵的金光略闪,青年抬头看向那密密麻麻俯首的魔将魔兵,万里寒鸦鸣啼的青冥,那副一贯沉静的面容终于漫出一丝悲伤。
他选了个还算干净整洁的地势化了一张榻,轻轻将人放了上去。看着在昏睡中依然紧皱着眉面色惨白的女子,那丝悲伤漫上眉头,显得有些悲痛,他屈指想把她眉心的皱痕抚开,动作放的很轻:“清影,我知努力了这么久,又失败的滋味一定不好受。你醒了一定会很难过。可我不能陪在你身边。我太想留下你,我自私的做了这些事,你恨我罢,带着对我的恨好好的活下去。”
他声音更轻:“让我再见到你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就算是来杀我,我亦欣然。”他涩声道,“我绝不能,再失去你一次。”
青年坐在榻边,煞风吹的他那身雪白的衣袍猎猎飞扬,发丝纷扰,那双桃花眼在纷飞的墨发之中,愈显沉静如水。密密麻麻的金甲天兵林立,黑潮法咒的光芒四散,他就这样静静看着她,好似她只是午后恬然的小憩。
直到两个天兵拿着镣铐候在伏魔大阵之外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他才略眨了下眼,将握着她的手慢慢放开了。
四周的人鸦雀无声的看着他做这一切,好似都是静止的,只有他从从容容做着他自己的事。看着他放开了女子的手,慢慢离了榻,走至伏魔大阵旁,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青冥,愁绪染上了眉眼,低声:“她醒来,看见这些,该有多难过。”
他踏出伏魔大阵,一侧的天兵伸手给他戴上了镣铐,其中一个忍不住道:“神君,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你既要替她担下这龙殇的罪责,千尺冰原之下的两千道雷火刑也不是寻常人能受得住的。你怕是要在里面待上百年。”他像是有些不忍心,“您这是何必呢。”
若淮任由他们锁了自己的修为,带着那席叮叮当当的镣铐,目光平和在看躺在阵中那红黑袍的女子,似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看了片刻,面色松了下来。
两人回头一望,一只似白虎生双翼的驺虞行动迅猛,没跑两步路已至榻边,两根虎纹的大爪轻轻拍了拍榻上人的肩膀,见她毫无反应,仰头发出了一声哀恸的长啸。
若淮神色安然了下去,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