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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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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检报告出来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上午。

晏氏每年年底都会安排一次高层例行体检,地点固定在祁家名下的私立医院。往年这种事,晏持舟向来只当流程走,既不拖延,也不在意结果。他身体底子一向不差,年轻时再怎么熬夜应酬,也始终维持着一种近乎苛刻的自律。戒烟很早,酒局能推则推,健身和作息也从未真正荒废过。像他这样的人,仿佛连身体都习惯了被他严密掌控,不该轻易出问题。

可那天,祁见深把那份报告推到他面前时,办公室里竟有片刻异样的安静。

“你先看。”

祁见深靠在办公桌边,白大褂都没穿,只一件浅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神情也难得没有半点玩笑意味。他向来毒舌,话又直,若是寻常指标波动,早该在开口前先冷嘲热讽两句。偏偏此刻他什么都没说,只把报告翻到其中一页,指尖压在那里,看着晏持舟。

晏持舟垂眼,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

房间很静,窗外有极淡的日光照进来,落在纸页边缘,将白纸映得近乎刺目。那些专业术语和指标像被过度冷静地排列在那里,每一个字都清楚明白,不容误读。他扫完第一页,手指停了一下,又翻到后面,直到最后,才将报告重新合上。

动作很平。

平得像看的不过是一份无关紧要的例行检查。

“确定?”他问。

祁见深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想听‘只是暂时状态不好,回去睡几觉就没事了’,那我可以现在给你编一套。”

晏持舟没说话。

祁见深叹了口气,站直了些,终于把语气放缓下来:“弱精不等于完全没有机会,但你这份数据确实不算乐观。压力、作息、遗传、既往因素,都可能有影响。要不要复查,可以;要不要系统治疗,也可以。但持舟,这事不适合再拖。”

“我知道。”

他说这三个字时,声音依旧很稳,甚至听不出多少波澜。可祁见深与他认识太久,久到只需看一眼他捏着报告边角那只手,就知道他此刻并不如表面这样平静。

“砚书知道吗?”

这句话问出口后,晏持舟指腹极轻地收了一下。

他垂着眼,目光仍停在那份报告上。很久之后,才淡淡道:“还不知道。”

祁见深皱眉:“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过几天。”

“过几天是几天?”

晏持舟终于抬起眼,看向他,眸色深得没有温度:“我会说。”

祁见深被他那一眼看得一静,片刻后到底还是没再逼,只低声道:“你要真会说,我就不用问这句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有直升机低低掠过,声响压得很远,像一层薄薄的轰鸣,转瞬便散了。晏持舟站起身,将报告折好,收进文件袋里,动作冷静得近乎一丝不苟。可祁见深看着他,却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感觉——那一纸报告在他手里,像并不是几张轻飘飘的纸,而是一块带着棱角的石头,正沉沉坠进他素来稳固的人生里。

“持舟。”祁见深忽然叫住他。

“嗯?”

“别一个人扛得太像样。”祁见深靠在桌沿,看着他,“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想在彻底失控之前自己处理掉。可有些事,不是你稳着不说,它就不存在。”

晏持舟站在原地,没立刻回头。

过了几秒,他才淡淡道:“我知道。”

可两个人都清楚,这句话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回避。

晏持舟离开医院时,已经将近中午。

司机把车停在住院部旁的侧门,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窗外却冷得厉害。临城的冬天总是这样,日光看上去再晴,风里也始终藏着一层透骨的凉。秘书坐在副驾上,正低声和他确认下午的会议安排。并购案推进到最后阶段,所有人都绷得极紧,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决定接下来几个月的局面。

晏持舟靠在椅背里,听着秘书报行程,目光却落在车窗外一株枯了大半的法国梧桐上。

树叶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褐黄的,勉强挂在高处。风一吹,摇摇欲坠。

“晏总?”秘书见他半晌没应,声音不由放轻了些。

晏持舟回过神,神色如常:“继续。”

秘书这才接着往下说。

他一向是这样的人。越到需要他稳的时候,他看上去反而越稳。会议照常开,文件照常批,午后的谈判桌上,他甚至比平时更冷静,也更锋利,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就把对方刚试图抬起来的条件重新压了回去。所有人都以为他今天状态格外好,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近乎机械的冷静背后,始终横着同一行字,像一根极细却足够致命的刺,安静扎在那里。

弱精。自然受孕概率极低。

他在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已经很少再被什么东西真正刺到失态。可这一次,异样来得太准确,也太难堪。

不是因为孩子本身。

至少最初那一刻,不全是因为孩子。

更深的一层,是某种他甚至不愿细想的羞辱感——仿佛一个向来被默认掌控一切的人,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里竟也藏着无法被意志驯服的缺口。那种缺口太隐秘,偏偏又正中要害,叫他连情绪都无从发作,只能在极端冷静里感到一种迟来的、近乎冰冷的失重。

下午四点,会议结束。

晏持舟回到办公室时,秘书将一份刚送到的邀请函放在桌上,说是某国际拍卖行明年春季专场的预展名录。晏持舟原本没打算看,目光落上去时,却忽然想起容砚书前阵子提过一句,说有位老先生的私藏里可能会放出一幅她一直喜欢的画。

他顿了顿,将名录拿过来翻了两页。

纸张很厚,印刷也精致,每一件拍品都被照片和说明妥帖地陈列出来。他平日对这些并不算热衷,至少不至于费神,可只要是容砚书提过一句“喜欢”的东西,他总会多记半分。于是他靠在办公椅里,把那几页慢慢翻完,在感兴趣的条目旁做了几处标记,连估值和出处也简单写上,准备晚上带回去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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