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容砚书没有再提郁翡。
她甚至没有再问任何一个和“她是不是有事瞒着我”类似的问题。
她只是忽然变得安静起来。
不是从前那种自然的、被信任和熟悉托住的安静,而是一种更薄、更淡、也更让人无从下手的沉静。像冬夜里落了霜的水面,看上去仍旧平整,却已经冷得叫人不敢再随意伸手去碰。
第二天一早,容砚书比平时更早出了门。
她没有等晏持舟下楼一起吃早餐,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玄关处回头叮嘱一句“晚上早点回来”。晏持舟醒来时,只看见床侧空着,床头柜上也没有便签,只有佣人低声说,太太七点不到就去了工作室,说是今天有一场很早的会议。
这样的提前出门原本并不罕见。
她本来就忙,品牌到了关键时候,常常几天都转得停不下来。可不知为何,偏偏是这一回,晏持舟站在空着的餐桌前,竟第一次如此明显地感到某种落空。像那张椅子上原本一直放着什么理所当然属于自己的东西,如今忽然被人拿走了,表面看什么都没变,心里却空出一块。
秘书八点来接他时,刚进门便看出他脸色不对。
“晏总,先去公司还是医院?”
晏持舟正在系袖扣,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今天还要去医院?”他问。
秘书低声提醒:“郁小姐昨天晚上又联系了医生,说有出血情况。妇产科那边建议今天再复查一次。”
说完这句,秘书明显感觉到整个门厅里的气压都沉了一寸。
晏持舟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把最后一枚袖扣扣好,神色冷得近乎没有起伏。可秘书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种时候的平静往往才最危险。越是听不出情绪,越说明他心里已经压到极限。
“她现在人在哪儿?”
“公寓。”秘书顿了顿,又补一句,“医生已经在路上了。”
晏持舟抬起眼,声音很淡:“以后这种事直接让医生处理,没必要一早就报到我这里。”
“明白。”
可秘书虽然应得快,心里却并不敢真的把这句话当作“以后都不用报”的意思。因为谁都看得出来,事情发展到今天,已经不是简单一句“让医生处理”就能真正撇干净的了。郁翡和那个孩子已经像一根缠上来的绳,哪怕晏持舟再怎么厌恶,也不可能当真一点不看、一点不问。
去公司的路上,车厢里一直很静。
窗外阴得很重,天色像被一层薄灰压着,连远处高楼的轮廓都显得发冷。晏持舟坐在后座,指尖压着一份并购案的补充条款,目光却始终没有真正落进去。他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餐厅里那一幕——容砚书站在灯下,极轻地问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而他还是说了没有。
原来有些沉默并不会在说出口的那一刻显得有多难堪。
它真正让人后悔的地方,是在你事后回想时,会突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她那时其实已经在给你机会了。只要你说,只要你肯往前一步,她也许会愤怒,会失望,会崩溃,可至少一切都还是在你和她之间发生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真相仍旧在外面慢慢发酵,而她却被你挡在最外层,连知情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认知让晏持舟胸口发沉。
可更叫他烦躁的,是他心里竟然还存在另一种更卑劣也更真实的念头——既然昨晚已经瞒过去了,那是不是再拖一拖,也未尝不可以?
拖到郁翡那边稳下来,拖到他找到足够妥善的解决方式,拖到一切都能被压进某个再也不会翻出来的角落。到那时,也许他和容砚书还能像现在这样,继续往前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厌恶。
可越厌恶,越说明它确实存在过。
车停到公司楼下时,秘书刚替他拉开车门,手机便响了起来。是公寓那边的物业经理,说医生到了,但郁小姐情绪不稳,拒绝配合,指名要见晏总。
晏持舟站在车边,脸色一下子冷下来。
“告诉她,不检查就自己承担后果。”
物业经理在那头明显为难:“可医生说,如果再拖,确实可能不太好……”
“那就让医生把风险白纸黑字写清。”晏持舟声音低得发寒,“她签字。”
挂断电话后,他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身往里走。
秘书跟在后面,心里却越来越沉。因为她很清楚,晏持舟现在越是强硬,越说明这件事正在往某个他最不想面对的方向失控。若郁翡真的只是单纯求安置,事情反而简单。最怕的就是她现在这样——一边看似顺从,一边又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用“孩子”逼着晏持舟不得不回头。
上午十点,容砚书那边发来一条消息。
很短,只有一句:
晚上不回家吃饭了。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表情,也没有像从前那样顺手补一句“别等我”或“你自己记得吃”。
这原本也算不上多大的事。她忙的时候,临时取消晚饭再正常不过。可晏持舟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却还是沉了沉。因为他很清楚,这不是单纯的“忙”,而是她在用一种极其平静的方式,把某些原本属于他们日常一部分的东西,往后撤了一寸。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只回过去两个字:
知道。
发完后,他靠回椅背里,忽然觉得整个办公室都安静得过分。秘书在外面压低声音安排会议,文件被翻动时发出极轻的纸页摩擦声,窗外偶尔传来一点风穿过高楼缝隙的响动。所有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却无端让人觉得空。